八月二十,夜。
乾清宫偏阁的案上,摊着五张纸。
第一张,赵家。皇后母族,世袭镇国公,朝中三品以上官员七人,门生故旧遍布六部。赵家经营三十年,根深叶茂。宫中暗线:方嬷嬷、孙嬷嬷、吴太监、赵德芳。
第二张,李家。贵妃母族,祖父是两朝元老,父亲是当朝吏部尚书。李廷玉、周文远、赵德芳。李家掌控科举、御史台、大理寺。门生遍布江南。宫中暗线:周宫女、钱女官、药局孙太监。
第三张,太后党羽。太后在宫中五十年,亲手提拔的人遍布六宫。御膳房周太监、内务府总管、禁军副统领。太后不姓赵也不姓李,可赵家和李家都听她的。因为太后手里攥着他们两家的把柄。
第四张,秦氏旧部。散在岭南、江南、川蜀、两广。十三暗卫,三百旧部。手里有玉矿、兵符、遗诏。可远水解不了近渴。
第五张,禁军。禁军一万两千人,分左右两营。左营统领是赵家的人,右营统领是李家的人。帝王手里只有一半兵权,而且是右营的一半。左营完全听赵家,右营一半听李家,另一半听帝王。
沈清辞将五张纸拼在一起。
“三足鼎立。”
青黛站在旁边。
“赵家、李家、太后。三股势力,互相牵制。太后居中操盘,赵家和李家互相咬着,谁也吃不掉谁。”
“陛下被架空。”
“是。”沈清辞说,“陛下手里只有右营一半兵权。左营完全在赵家手里,右营一半在李家手里。陛下能动用的兵力,不到四千。”
“太后居中操盘,可她手里没有兵权。她靠的是赵家和李家互相制衡,谁也不敢先动。”
“三足鼎立,谁先动谁先输。”
“可太后为什么急着挖玉矿?”
“因为陛下要动她了。”沈清辞说,“陛下登基十八年,头十年被太后压着,后八年慢慢收回了一些权。可禁军还在赵家和李家手里,朝堂还在三家手里。”
“陛下动不了三家,可他能动太后。”
“他动了太后,赵家和李家就会警觉。所以太后要赶在陛下动她之前,先拿到玉矿和兵符。”
“有了兵符,太后就能调岭南驻军。岭南驻军加上禁军左营,赵家和李家都不敢动她。”
“太后就赢了。”
青黛点头。
“那沈婕妤手里的账本——”
“赵家的采买暗账,李家的贪墨证据,太后党羽的名单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三家的把柄,臣妾手里都有。”
“可臣妾只有一个人。”
“一个人,制衡不了三家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夜色沉沉。
远处慈宁宫、坤宁宫、昭阳殿,三盏灯同时亮着。
“臣妾需要陛下的支持,可陛下手里只有四千兵。臣妾需要时间,可太后一个月之内就会动手。”
“臣妾需要身份。”
“什么身份?”
沈清辞转过身。
“一个能跟三家平起平坐的身份。”
她走到案前,坐下来,铺开纸。
“赵家是镇国公,李家是尚书府,太后是秦氏旁支。”
“秦氏嫡脉只剩臣妾一个人。”
“臣妾若以秦氏嫡脉的身份,重建秦氏门楣——”
她提笔写下三个字。
“秦氏府。”
“可秦氏已经没了。”
“没了,可以重建。”沈清辞说,“陛下若允臣妾重建秦氏,臣妾就是秦氏家主。秦氏家主,可以参与朝议,可以递折子,可以跟赵家、李家平起平坐。”
“可秦氏没有人在朝堂上。”
“臣妾有暗卫,有旧部,有玉矿,有兵符。秦氏在岭南有三百旧部,在江南有铺面田产。臣妾把这些重新立起来,秦氏就活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太后挖玉矿,是抢秦氏的东西。可臣妾若重建秦氏,太后抢的就是朝廷认可的门楣。”
“她抢不走的。”
青黛看着她。
“沈婕妤要重建秦氏?”
“对。”
“可重建门楣需要陛下允准。”
“所以臣妾要去跟陛下谈。”
她站起来,拿着那张写着“秦氏府”的纸,走出偏阁。
御书房。
皇帝坐在案后,案上堆着折子。他看见沈清辞进来,放下朱笔。
“这么晚?”
“臣妾有要事。”
“说。”
沈清辞将那张纸放在案上。
“陛下想用臣妾制衡世家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可臣妾一个人,制衡不了三家。”
皇帝看着她。
“那你想怎样?”
“臣妾需要陛下给臣妾一个身份。”
“什么身份?”
“秦氏家主。”
皇帝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。
“秦氏?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赵家是镇国公,李家是尚书府,太后是秦氏旁支。三足鼎立,陛下居中调停。”
“可陛下手里没有兵,没有钱,没有人。”
“臣妾手里有玉矿、有旧部、有兵符、有暗卫、有江南铺面田产。”
“臣妾若重建秦氏,秦氏就是第四家。”
“四家互相牵制,比三家互相牵制,更稳。”
皇帝靠在椅背上。
“可秦氏已经没了。”
“没了,可以重建。”沈清辞说,“陛下登基十八年,朝堂被赵家和李家把持。可三十年前,先帝在位时,秦氏是江南第一大族。”
“秦氏在江南有良田千亩,铺面数十间,织造府三家。”
“先帝在时,秦氏年年进贡,岁岁朝觐。”
“秦氏的银子,养了半个江南。”
“可先帝死后,太后把秦氏打成了‘前朝余孽’,抄了家,夺了产。”
“臣妾要陛下替秦氏平反。”
“替秦氏平反,臣妾就是秦氏家主。秦氏家主,可以跟赵家、李家平起平坐。”
“陛下用臣妾制衡世家,臣妾用秦氏制衡三家。”
“四足鼎立。”
她将那张纸推到皇帝面前。
“臣妾请陛下赐秦氏一门名分。”
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皇帝低头看着那张纸,纸上只有三个字——“秦氏府”。
他拿起朱笔,在“秦氏府”三个字上面画了一个圈。
“朕允了。”
沈清辞跪下来。
“谢陛下。”
皇帝看着她。
“你方才说,臣妾一个人制衡不了三家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可朕觉得,你制衡得了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。
“因为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皇帝一字一字。
“你有秦氏旧部,有暗卫,有朕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的脸。
烛光映着他的眉眼。
她想起她娘在御花园里跟太子说的那句话。
“请替秦氏留一条活路。”
二十年前,她娘求他。
二十年后,他还她一条路。
她站起来。
“臣妾告退。”
她转过身,往外走。
走到殿门口时,皇帝在身后开口。
“沈清辞。”
她停住脚步。
“秦氏平反之后,你就是秦氏家主。”
“是。”
“秦氏家主,可参与朝议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可你记住——秦氏是朕给你的。”
沈清辞没有回头。
“臣妾记得。”
她跨出门槛,走进夜色里。
宫道上,灯笼的光照着她的背影。
她攥着胸口的玉扣。
玉扣微烫。
她闭上眼。
娘。
陛下给了秦氏一条路。
可这条路,是女儿替你走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