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一,辰时。
方嬷嬷带着四个太监走进乾清宫偏阁,手里捧着一卷懿旨。
“秦安县主接旨。”
沈清辞跪下来。
“太后娘娘有令——秦安县主祭母失仪,大不敬。着即赴太庙跪省三日,不送水、不送饭、不准起身。三日后若悔过,方可起。”
青黛脸色大变。
“三天三夜不给吃喝?”
“闭嘴。”沈清辞止住她。
她接过懿旨,站起来。
“方嬷嬷,臣妾接旨。”
方嬷嬷看了她一眼,嘴角撇了撇,转身走了。
青黛急得直跺脚。
“沈婕妤,三天三夜不给吃喝,这是要您的命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还接旨?”
“不接,太后就有理由直接动手。”沈清辞将懿旨放在案上,“她让我跪三天,是让我死在太庙。可她没想到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太庙在宫城外,不在她眼皮底下。”
青黛愣了一下。
“沈婕妤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太庙是秦家旧部能摸进去的地方。”沈清辞压低声音,“甲一的人在太庙后墙外等着。你去传话——三天之内,把太后的人连根拔了。”
“三天?”
“三天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太后想让我死在太庙,那我们就趁这三天,端了她的根。”
辰时三刻,沈清辞被押到太庙。
太庙在宫城东南角,殿宇森严,松柏环绕。
方嬷嬷将她带到正殿后面的偏殿里。
偏殿很小,只有一张香案、一个蒲团。
“秦安县主,跪吧。”
沈清辞在蒲团上跪下来。
方嬷嬷将殿门关上,上了锁。
殿中暗下来,只有窗缝里透进几缕光。
沈清辞跪在蒲团上,等方嬷嬷的脚步声远了,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。
玉扣。
她将玉扣按在香案底下。
香案底下有一道刻痕,是甲一提前留的暗号。
她顺着刻痕摸过去,摸到一只小布包。
布包里是两块干饼、一小竹筒水。
甲一提前塞进来的。
沈清辞将干饼和水收进袖中,没有动。
“青黛。”
殿后传来轻轻的叩墙声。
“沈婕妤,奴婢在。”
“甲一那边准备好了?”
“准备好了。太庙后墙外有两个人,甲三和甲四。他们今夜动手。”
“今夜动手,先拔谁?”
“御膳房周太监。”青黛压低声音,“周太监每日酉时从御膳房出宫,走的是太庙西侧的角门。甲三的人在角门外面等着,一出去就拿下。”
“拿下之后,让他供出太后在宫里的所有暗线。”
“他不肯供呢?”
“甲三有他的把柄。”青黛说,“周太监的爹死在秦远山身边,他恨太后。可他不敢动手,因为他儿子在太后手里。甲三已经把他儿子从太后的人手里救出来了。”
“好。”沈清辞说,“周太监拿下了,下一个是谁?”
“绣坊孙嬷嬷。甲四今夜动手。孙嬷嬷的儿子在城外庄子上,甲四的人已经把他护起来了。孙嬷嬷没有后顾之忧,会开口。”
“第三个呢?”
“内务府总管刘全。他不吃硬的,甲三说先不动他。等周太监和孙嬷嬷的供词拿到手,刘全自然扛不住。”
沈清辞点头。
“三天够吗?”
“够。”青黛说,“周太监今夜,孙嬷嬷今夜,刘全明日。后天,太后的人就全拔了。”
“好。”
沈清辞闭上眼。
“去吧。”
青黛的脚步声远了。
沈清辞独自跪在太庙偏殿里。
殿中很暗,香案上供着秦远山的牌位。
她跪在蒲团上,看着牌位。
“外祖父。”
她低声开口。
“你在天有灵,看着臣妾。”
“太后让臣妾跪三天。臣妾跪。”
“可三天之后,她的人就没了。”
她闭上眼。
入夜。
太庙西侧角门。
周太监提着灯笼从角门出来,刚跨出门槛,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,捂住了他的嘴。
“周太监,别喊。”
周太监浑身一抖。
甲三的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你儿子在城西的破庙里,甲四的人守着。太后派去的人,甲四已经打发了。”
周太监的眼睛瞪大了。
“你……你们……”
“秦安县主让我带句话——你爹死在秦远山身边。你入宫当太监,是为了查他的死因。现在秦远山的女儿问你一句话——你替太后办事二十年,对得起你爹吗?”
周太监攥着灯笼的手指在抖。
灯笼掉在地上,烧了。
“对得起吗?”
周太监低下头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那好。”甲三松开手,“太后的暗线,你知道多少,说多少。说了,你儿子就是秦安县主的人。不说,你儿子现在在城西破庙里,可太后的人也在找。”
周太监抬起头。
“我说。”
同一夜。
绣坊后巷。
孙嬷嬷提着包袱从绣坊出来,刚走到巷口,甲四的人拦住了她。
“孙嬷嬷,你儿子在城外庄子上,甲四的人护着。太后的人也在找。”
孙嬷嬷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们……”
“秦安县主让我带句话——你替太后办事十年,可太后拿你儿子当人质。你儿子今年十五,在庄子上种地,连口热饭都吃不上。”
“太后给过你什么?”
孙嬷嬷攥紧了包袱。
“太后给了你一个庄子,可庄子上的人是你儿子吗?”
孙嬷嬷低下头。
“我说。”
第二天,九月初二。
沈清辞跪在太庙偏殿里,青黛从后墙递来消息。
“周太监供了。太后在宫里的暗线,一共七个人。御膳房两个、绣坊一个、药局一个、内务府三个。”
“孙嬷嬷供了。太后在宫外的人,一共五个。赵家两个、李家两个、还有太后的娘家侄子。”
“七个人,五个人,一共十二个。”
沈清辞将名单记在脑子里。
“刘全呢?”
“刘全今早听说了周太监和孙嬷嬷的事,吓得自己递了辞呈。”
“辞呈?”
“是。他说身子不适,要告老还乡。”
“太后准了?”
“太后还不知道。刘全的辞呈递到了内务府,内务府压着没往上递。”
“压着?”
“是。内务府的副总管是秦氏旧部。”
沈清辞笑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“沈婕妤,太后的人,拔干净了。”
“没拔干净。”沈清辞说,“还有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方嬷嬷。”
青黛愣了一下。
“方嬷嬷是太后身边最亲近的人,可她没有把柄。她跟了太后四十年,太后信她,她信太后。”
“没有把柄,就制造把柄。”
“怎么制造?”
“方嬷嬷的孙子,在城东开了一间杂货铺。”沈清辞说,“让甲三去查,查那间铺子的账。方嬷嬷的孙子贪了官银,数额不小。”
“贪了多少?”
“够判斩监候的。”
青黛明白了。
“奴婢这就去办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沈清辞跪在偏殿里,看着秦远山的牌位。
“外祖父,三天还没到。”
“可太后的人,快没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