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廿八,秦氏祭日。
天还没亮,沈清辞就起来了。
她换了一身素白孝服,头上摘了所有首饰,只簪了一根素银钗。钗头那颗南珠摘了,只剩银杆。
青黛跟在她身后,手里捧着一只木盘,盘里放着香烛、纸钱、一壶酒。
“沈婕妤,时辰还早。”
“不早了。”沈清辞说,“今日要办的事多。”
她走出乾清宫偏阁,甲一已经带着人在宫门外等着了。
秦氏祭礼设在宫城西侧的先贤祠。那是宫里供奉有功之臣牌位的地方,秦远山的牌位在元和九年被撤了,今日要重新摆回去。
沈清辞到了先贤祠,将祭品一一摆好。
然后她转过身,对甲一说:“去慈宁宫传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就说——秦安县主请太后娘娘出席秦氏祭礼。秦氏一门,为太后所害。太后若不来,满朝文武都会问,太后心虚什么。”
甲一应声去了。
小半个时辰后,方嬷嬷来了。
她的脸色比往日更难看,嘴角紧抿着,站在先贤祠门口,朝沈清辞欠了欠身。
“秦安县主,太后娘娘说了——秦氏祭礼,太后不便出席。请县主自己祭。”
“太后不来?”
“太后娘娘身子不适。”
“身子不适?”沈清辞看着方嬷嬷,“方嬷嬷,你去告诉太后娘娘。”
“秦氏祭礼,太后必须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陛下给了臣妾监国之权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监国,监的是朝堂。秦氏是朝堂的一部分。太后若不来,臣妾就上折子问一问——太后为何不来?”
方嬷嬷的脸色变了。
“秦安县主,你这是逼太后——”
“臣妾没有逼太后。臣妾在请太后。”沈清辞说,“太后若不来,臣妾就把请柬送到六部,送到宗人府,送到都察院。让满朝文武都知道——秦氏祭礼,太后不来。”
方嬷嬷沉默了一息。
“老奴回去禀报。”
方嬷嬷走了。
辰时三刻,太后来了。
她穿了一件深青色的常服,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。可即便如此,站在先贤祠门口,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她身后跟着四个宫女、四个太监、两个嬷嬷。排场比沈清辞大十倍。
百官已经到齐了。
六部侍郎、宗人府丞、都察院佥都御史。二十来个朝臣站在先贤祠两侧,看着太后走进来,齐齐行礼。
太后走到香案前,看了一眼香案上秦远山的牌位。
“秦远山。”
“是。”
太后拿起一炷香,在烛火上点燃,插进香炉里。
她插完香,转过身。
“沈清辞,本宫来了。你还要怎样?”
沈清辞走到香案前,拿起第二炷香。
她没有拜。
她站在香案前,看着太后。
“太后娘娘,臣妾有一句话,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您。”
太后盯着她。
“什么话?”
“臣妾的娘,秦婉娘,当年在宫里住了三年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那三年,她住在椒房殿西偏殿。太后娘娘每天派人送膳、送药。”
“臣妾想问太后娘娘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您可曾——给她送过一碗药?”
先贤祠里安静了一瞬。
百官面面相觑。
太后脸色铁青。
“秦氏病逝,与哀家何干?”
沈清辞笑了。
那笑意从嘴角漫开,很轻,很淡。
“臣妾没说是您送的。”
她拿起第二炷香,在烛火上点燃。
“您急什么?”
太后站在原地,胸口剧烈起伏。
她攥着佛珠的手指在抖。
百官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李廷芳站在人群里,脸色发白。赵德昌站在另一侧,低头看着地砖。
沈清辞将第二炷香插进香炉里。
“臣妾的娘,在宫里住了三年。三年里,太后娘娘送了九十天的药。药渣埋在梅树下,梅树烧了,灰埋在院子里。”
“臣妾查了三个月,查到了药方,查到了药渣,查到了送药的人。”
“太后娘娘方才说‘与哀家何干’。”
“可臣妾还什么都没说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太后。
“臣妾只是想问——那碗药,是太后娘娘亲手端给臣妾的娘的吗?”
太后的嘴唇抿紧了。
“秦婉娘病逝,太医有案,内务府有档。你若有疑,去查内务府。”
“臣妾查了。”沈清辞说,“内务府的档上写着——‘秦氏病逝,太医诊治,药方留存。’可臣妾去太医院调了当年的药方。”
“药方上开的是当归、黄芪、甘草。”
“可臣妾娘喝的那碗药里,有杏仁味。”
太后的手指攥紧了佛珠。
“太医院不会开错药。”沈清辞说,“可有人往药里加了东西。”
“加了什么?”
“太后娘娘比臣妾清楚。”
太后退了一步。
方嬷嬷上前扶住她。
百官中有人窃窃私语。
沈清辞没有逼她。
她转过身,朝秦远山的牌位磕了三个头。
“外祖父,娘,臣妾今日替你们把牌位摆回来了。”
她站起来。
“从今日起,秦氏的牌位在先贤祠,谁想撤,先问过臣妾。”
她转过身,往先贤祠外走。
经过太后身边时,停了一下。
“太后娘娘。”
太后没有看她。
“今日的祭礼,臣妾办完了。”
“多谢太后娘娘赏光。”
她跨出门槛,走进日光里。
身后,太后站在原地,胸口起伏了很久。
方嬷嬷扶着她的胳膊,低声说了一句什么。
太后没有回应。
她转过身,往慈宁宫的方向走。
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。
百官看着她走远,才慢慢散了。
沈清辞走在宫道上,往乾清宫的方向去。
青黛跟在后面。
“沈婕妤,方才那一下,满朝文武都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了就好。”
“可太后回去之后,会不会——”
“会。”沈清辞说,“她会找赵家和李家,让他们一起上折子参我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让她参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今日在先贤祠说的话,满朝文武都听见了。她参我,就得先回答我问的那句话——那碗药,是谁送的?”
“她回答不了。”
“所以她越参我,越显得心虚。”
青黛想了想。
“沈婕妤今日这一招,是把太后架在火上烤?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说,“她烤得越久,知道的人越多。知道的人越多,太后就越动不了我。”
她走到乾清宫门口,停了一下。
回头看了一眼先贤祠的方向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查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太后方才回去之后,第一个见的是谁。”
“奴婢这就去。”
青黛转身去了。
沈清辞跨进乾清宫的门槛。
身后,日光落在琉璃瓦上,金灿灿的。
她攥着胸口的玉扣。
娘。
你死的时候,一碗药,一条命。
今日满朝文武都听见了。
那碗药的事,瞒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