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廿五,深夜。
乾清宫偏阁的灯还亮着。
沈清辞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张纸,纸上画着一盘棋。
棋盘上没有棋子,只有几条线。赵家、李家、太后、帝王。四条线在棋盘中央交汇,交汇点上写着一个字——“秦”。
她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说,陛下为什么用我?”
青黛想了想。
“因为陛下手里没人。”
“对了一半。”沈清辞将笔搁在笔架上,“陛下手里有人,可用不了。朝堂上是赵家和李家的人,禁军一半是赵家的,一半是李家的。他登基十八年,头十年被太后压着,后八年慢慢收权。可他收权靠的是赵李两家的内斗,不是自己的人。”
“赵家和李家斗得越狠,他越稳。”
“可他等不及了。太后要挖玉矿,赵家要秦氏的产业,李家要朝堂的官位。三家一起动,他压不住。”
“所以他用我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用秦氏遗孤的身份,替他拔太后的根。我用赵李两家的账,替他敲打世家。我用秦氏旧部,替他守岭南玉矿。”
“他给我位份、权力、暗卫。可他给我的每一样东西,都是用来替他办事的。”
“我是他的棋子。”
青黛的脸色变了。
“沈婕妤——”
“不急。”沈清辞抬手止住她,“我还没说完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夜色沉沉。
远处慈宁宫、坤宁宫、昭阳殿,三盏灯同时亮着。
“可棋子也能反噬执棋人。”
“陛下用我制衡世家。可他忘了,我手里攥着世家的账。他借我杀太后。可他忘了,我知道太后太多的秘密。”
“他给我监国之权,让我替他守着宫城。可他忘了,宫城里有我的人。”
“他给我秦氏门楣。可他忘了,秦氏有三百旧部,有玉矿,有兵符,有暗卫。”
她转过身。
“他给我刀,我用刀。”
“他给我权,我用权。”
“他给我身份,我用身份。”
“最后谁赢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看谁先松手。”
青黛站在案边,攥着册子的手紧了紧。
“沈婕妤,您不怕陛下知道这些?”
“他早就知道。”沈清辞说,“他知道我恨所有人,也知道我用他。他不在乎,因为他也用我。”
“可他知道,还继续用您?”
“他用我,是因为他算准了我不会先动手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的仇人是太后,他的仇人也是太后。太后没死之前,我不会跟他翻脸。”
“太后死了之后呢?”
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走到案前,拿起笔,在棋盘上画了一条线。
从“秦”出发,穿过“赵”,穿过“李”,停在“太后”旁边。
“太后死了之后,赵家和李家群龙无首。陛下会收拾他们。可陛下收拾他们的时候,需要一个理由。”
“需要一个替罪羊。”
“谁?”
“我。”沈清辞说,“陛下若收拾赵家和李家,朝堂上会有人问——‘陛下为何动世家?’”
“陛下会说——‘秦安县主密报,赵李两家谋反。’”
“到时候,我就是那个递刀的人。”
“刀递完了,刀就该收鞘了。”
“收鞘的刀,要么挂在墙上落灰,要么扔进炉子里熔了。”
青黛的脸色变了。
“陛下会杀您?”
“不会。”沈清辞说,“可他也不会让我好过。他会把我从乾清宫偏阁挪走,挪到一个看得见摸不着的地方。”
“他会让我活着,可不会再让我有实权。”
“他会让我做一个安安稳稳的秦安县主,每年领几百两银子的俸禄,住在城外的庄子上,再也不能进宫。”
“这就是他给我的‘好结局’。”
青黛攥紧了拳头。
“那沈婕妤打算怎么办?”
“他给我什么样的结局,不由他定。”
“由我定。”
沈清辞将笔搁在笔架上,转过身。
“他收拾赵李两家的时候,我会把账本递上去。账本里有赵家的产业、李家的把柄。可我也有赵李两家联手的证据——他们商量怎么分秦氏的产业,怎么动手杀我。”
“这些证据,我会留一份在手里。”
“不全部递上去。”
“留一份?”
“留一份。”沈清辞说,“这份证据里,有赵家和李家商量怎么对付陛下的原话。赵家说‘陛下年轻,好糊弄’,李家说‘熬死太后,再熬陛下’。”
“这些话,陛下若是看见了,赵家和李家的罪就不只是贪墨了。”
“是谋逆。”
“可这份证据,我不会交给陛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份证据的落款,写的是‘秦安县主密报’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若交上去,陛下就抓到了我的把柄。他会说——‘秦安县主知情不报,同罪。’”
“我若留着,赵家和李家就多一份投鼠忌器的理由。他们知道证据在我手里,就不敢对我动手。”
“我手里攥着世家的罪证,陛下就动不了我。”
“他动我,我就把证据抖出来,满朝文武都知道陛下用我当刀。刀用完了要收,收刀的人自己也不干净。”
青黛看着她。
“所以沈婕妤的意思是——不交全?”
“交一半。”沈清辞说,“陛下收拾赵李两家的时候,我交一半。那一半够定他们的罪,不够定我的罪。”
“剩下那一半——”
她拿起笔,在棋盘上画了一条线,从“秦”出发,穿过“太后”,穿过“陛下”,停在一个空白的格子里。
“剩下那一半,留着。”
“留到什么时候?”
“留到陛下想让我‘安安稳稳’的时候。”
“他若让我安安稳稳,那一半证据就烂在我手里。”
“他若想动我——”
她将笔搁下。
“那一半证据,就会出现在朝堂上。”
“到时候满朝文武都会知道——陛下用秦安县主杀世家,世家死了,陛下要杀秦安县主灭口。”
“到时候,陛下就是第二个赵家。”
青黛站在旁边,看着棋盘上那条线。
从“秦”出发,穿过所有人,最后停在空白里。
“沈婕妤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跟陛下,到底谁赢?”
沈清辞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夜色沉沉。
远处慈宁宫的灯灭了。昭阳殿的灯还亮着。坤宁宫的灯也亮着。
“他借我杀太后,我借他杀所有挡路的人。”
“最后谁赢——”
她转过身。
“看谁先松手。”
青黛没有接话。
她将棋盘收起来,放进暗格。
沈清辞坐下来,翻开册子。
提笔写下。
“八月廿五,陛下给监国之权。臣妾知其为棋,然棋亦能反噬。留赵李两家谋逆证据于手中,以备陛下收刀之日。”
她写完,将册子收好。
窗外,夜色如墨。
可东方的天际线上,已经有一线极淡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