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里,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皇帝坐在案后,将手中的茶盏放下,从案上拿起一道折子,展开,推到她面前。
“朕给你三个条件。”
沈清辞低头看去。
折子上是朱笔写的字,一笔一划,力透纸背。
“第一,朕给你贵人位份。你不再是才人。储秀宫三十二个宫人,归你管。皇后无权插手。”
“第二,朕给你查案之权。后宫诸事,你可直接递折子给朕。不必经皇后,不必经太后,不必经内务府。”
“第三,朕给你暗卫十人。御前暗卫,归你调遣。你用他们盯人、查事、护身。”
沈清辞将折子看完,放回案上。
“陛下给臣妾位份、权力、暗卫。”
“是。”
“陛下要臣妾做什么?”
“拔太后的根。”皇帝一字一字,“太后在宫里五十年,朝中一半人是她的人。朕要你替朕一个一个拔出来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陛下请说。”
“制衡世家。”皇帝说,“皇后母族赵家,贵妃母族李家,太后党羽周家。三家把持朝堂,朕动不了。你替朕盯着他们,找他们的软肋,断他们的根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一息。
“陛下给臣妾的东西,比臣妾要的多。”
“朕不是白给。”
“臣妾知道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皇帝。
“臣妾想问陛下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陛下为何信臣妾?”
皇帝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。
“不信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“朕不信你。”皇帝说,“你入宫四个月,收了半个储秀宫的人,立了三条规矩,布了四条情报线。你在沈家能掀桌,在侯府能清算,在宫里能破局。”
“一个无所求的人,比任何有野心的人都可怕。”
“朕不敢信你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那陛下为何用臣妾?”
“因为你是秦氏遗孤。”
皇帝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“太后杀你娘,灭你满门,夺你玉矿。你比朕更恨她。”
“朕用你,是因为你恨太后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的脸。
烛光映着那双沉郁的眼睛,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她想起她娘在御花园里跟太子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请替秦氏留一条活路。”
她想起赵嬷嬷说,太后在宫里吃了三碗饭。
她想起赵氏端来的那碗哑药,药汁泼在地上冒白烟。
她想起前世死在侯府柴房里,口鼻出血,眼睛一直睁着。
她想起她娘临死前写的最后一句话——“清辞,娘对不住你。”
沈清辞忽然笑了。
那笑意从嘴角漫开,很轻,很淡,可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陛下错了。”
皇帝眯起眼。
“什么?”
“臣妾不恨太后。”
皇帝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。
“臣妾恨所有人。”
沈清辞一字一字,声音不高,却像刀子一样割进殿中的寂静里。
“臣妾恨太后,恨皇后,恨赵氏,恨沈老爷。恨那些踩过臣妾的人,恨那些看着臣妾被踩不吭声的人。”
“臣妾恨这后宫,恨这宫城,恨这天下所有把庶女当草芥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包括陛下。”
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久到案上那盏灯花爆了两次,李公公在殿门外紧张得攥紧了拂尘。
皇帝盯着沈清辞,胸口微微起伏。
他见过很多人。
求他的,怕他的,恨他的,爱他的。
可他从没见过一个人,站在他面前,说恨他。
她不怕死。
她什么都不求。
她恨所有人。
包括皇帝。
皇帝慢慢坐下来。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面前这个瘦削的女子。
她站在烛光里,面色苍白,可那双眼睛沉得像深潭。
像秦婉娘。
又不完全像。
秦婉娘只忍。
她既忍又恨。
“沈清辞。”
“臣妾在。”
“你方才说,你恨朕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可你方才还答应了朕的交易。”
“臣妾答应了。”沈清辞说,“臣妾恨陛下,可臣妾更恨太后。臣妾恨所有人,可臣妾得先活着,才能恨下去。”
“太后挡了臣妾的路。”
“所以臣妾替陛下拔太后的根。等拔完了——”
她没有说完。
皇帝看着她。
“等拔完了怎样?”
沈清辞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很淡,可眼底的东西让皇帝脊背微微发凉。
“等拔完了,臣妾再跟陛下算别的账。”
皇帝沉默了一息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意从眼底漫开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好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“朕答应你。拔完太后的根,朕跟你算别的账。”
他伸出手。
沈清辞看着那只手。
帝王的手,修长,有力,掌心有薄茧。
她没有握。
她低下头,行了一礼。
“臣妾告退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殿门口时,皇帝在身后开口。
“沈清辞。”
她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储秀宫的火,朕会让人灭。你的东西,朕会让人找。你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,朕给你一个新院子。”
“比储秀宫大。”
“比储秀宫暖。”
“比储秀宫安全。”
沈清辞站在门槛上,夜风灌进衣袖。
“谢陛下。”
她跨出门槛,走进夜色里。
身后,御书房的门缓缓合上。
沈清辞走在宫道上,往慈宁宫的方向去。
储秀宫的火已经小了,浓烟还在升腾。远处有太监和禁军跑来跑去,提着水桶灭火。
她没有回头。
她攥着玉扣,步子很稳。
娘。
陛下说他不信我。
可他用了。
他说我恨所有人。
可我没告诉他——
我最恨的,是我自己。
恨我前世死在柴房里,什么都没做。
恨我今生入宫四个月,还没替你报仇。
她闭上眼。
再睁开时,慈宁宫的门已经在眼前。
方嬷嬷站在门内,面无表情。
“沈才人,太后娘娘等你。”
沈清辞跨过门槛。
慈宁宫的灯亮着。
太后坐在上首,手里捻着佛珠,看着她走进来。
“来了。”
“臣妾来了。”
“陛下跟你说了什么?”
沈清辞走到殿中,跪下来。
“陛下要臣妾做卧底。”
太后的佛珠停了一拍。
“臣妾答应了。”
太后看着她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臣妾来太后这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沈清辞抬起头。
“因为臣妾觉得,太后比陛下,更值得臣妾赌一把。”
太后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秦婉娘的女儿。”
她将佛珠搁在膝上。
“本宫收你。”
“从今日起,你住慈宁宫东偏殿。明日,本宫带你去看一场好戏。”
沈清辞低下头。
“谢太后。”
她站起来,跟着方嬷嬷往东偏殿走。
身后,太后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
嘴角的笑意没有落下去。
可沈清辞知道。
那笑意里藏着刀。
明日的好戏,是太后动手。
也是她动手。
她走进东偏殿,关上门。
殿中黑暗,只有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。
她将玉扣攥在掌心。
玉扣微烫。
她闭上眼。
娘。
今夜,我站在太后身边。
可我的手,攥着陛下的刀。
她睁开眼。
窗外,夜色如墨。
可东方的天际线上,已经有一线极淡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