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合上。
沈清辞站在殿中,身后是殿门,面前是帝王。她的衣摆上还沾着夜风卷来的烟火气,发梢微乱,可脊背挺得笔直。
皇帝坐在案后,手里捧着一盏茶,茶盏里映着灯火。
他看着沈清辞,第一句话是——
“你的院子,朕烧的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。极轻,极快,面上却不动分毫。
“陛下烧臣妾的院子。”
她开口,声音平稳得不像在说一件自己的事。
“是想让臣妾没有退路。”
“没有退路的人,最好用。”
皇帝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。
他没有立刻接话,只是靠在椅背上,看着面前这个女子。
她站在御书房的地砖上,瘦削,苍白,脸上没有脂粉,指尖还沾着药渍。她的院子正在烧,她的人正在火里,她的东西正在化为灰烬。可她站在这里,一滴泪没有,一句怨没有,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
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,根还扎在土里。
“坐。”
沈清辞在绣墩上坐下来。
皇帝放下茶盏,拿起案上那张纸,递过去。
“朕已经跟你说过了。岭南,朕替你守。太后,你替朕拔。”
沈清辞接过纸,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太后私通岭南来使,密谋废帝。”
她将纸放回案上。
“陛下要臣妾做什么?”
“朕需要你今夜回慈宁宫。”皇帝一字一字,“太后明日动手,你站在她身边,替朕看清——她手里的底牌,到底是什么。”
“陛下要臣妾做卧底。”
“对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一息。
“臣妾若死在慈宁宫呢?”
皇帝看着她。
“朕替你收尸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,看着皇帝的脸。
烛光映着他的眉眼,沉郁而锐利,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她想起她娘在御花园里跟太子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请替秦氏留一条活路。”
二十年前,她娘求他。
二十年后,他求她。
“臣妾答应。”
皇帝点头。
“去吧。太后的人,该到了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殿门口时,皇帝在身后开口。
“沈清辞。”
她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你不怕朕?”
沈清辞转过身。
她站在殿门口,半边身子浸在夜风里,半边身子照着烛光。
“怕。”
她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但怕没用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臣妾更怕——死得像我娘一样不明不白。”
皇帝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。
沈清辞没有看他的表情。她跨出门槛,走进夜色里。
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合上。
殿中安静了很久。
皇帝坐在案后,拿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,抿了一口。
“李德全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派人跟着她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
皇帝放下茶盏。
“储秀宫的火,烧旺些。别让她的人看出来,是朕烧的。”
李公公应声退下。
皇帝独自坐在御书房里,看着案上那张纸。
“太后私通岭南来使,密谋废帝。”
他拿起朱笔,在“废帝”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杠。
“秦婉娘。”
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。
“你女儿比你狠。”
他放下笔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储秀宫方向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。
可他看的不是火。
他看的是储秀宫后院那条宫道。
宫道上,一个瘦削的身影正往慈宁宫的方向走。
步子很稳。
火光照着她的背影,拉得很长。
沈清辞走在宫道上,夜风灌满衣袖。
储秀宫的火还在烧。浓烟从身后涌过来,呛得她咳了两声,可她没有回头。
她的东西。她娘的手书、暗卫名册、采买暗账。
三样东西分别藏在床板夹层、牌位底座、药柜暗格。
火是皇帝放的,皇帝的人会灭火。东西烧不掉。
可她知道,皇帝烧她的院子,不只是断她的退路。
他在告诉她——你在我手里。
沈清辞攥着玉扣。
玉扣微烫。
她走到慈宁宫门口时,宫门已经开着。
方嬷嬷站在门内,面色比往日更冷淡,看见她来了,没有问为什么,只说了一句。
“太后娘娘等你。”
沈清辞跨过门槛,走进慈宁宫。
正殿里灯光明亮。太后坐在上首,手里捻着那串碧玉佛珠,面色平静。
皇后坐在下首,端着茶盏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沈清辞跪下行礼。
“臣妾见过太后娘娘,见过皇后娘娘。”
“起来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。
太后看着她,手里的佛珠转了一圈。
“你的院子烧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知道谁烧的吗?”
“知道。”
太后笑了一声。
“谁?”
“陛下。”
太后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拍。
“你倒诚实。”
“臣妾不敢欺瞒太后。”
“陛下烧你院子,你怎么想?”
沈清辞站在殿中,看着太后。
“陛下烧臣妾的院子,是要臣妾没有退路。”
“没有退路的人,最好用。”
太后盯着她看了几息。
“你来找本宫,是想求本宫收留?”
“臣妾无路可走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陛下容不下臣妾,皇后娘娘容不下臣妾,贵妃娘娘也不会容臣妾。”
“臣妾只剩太后娘娘这一条路了。”
太后靠在软榻上,手里的佛珠慢慢转着。
“你知道本宫要什么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说。”
“太后娘娘要秦氏玉矿。”沈清辞平静地说,“臣妾手里有秦氏暗卫名册、玉矿舆图、以及开启矿脉的玉扣。”
“臣妾给太后娘娘。”
“可太后娘娘得答应臣妾一件事。”
太后眯起眼。
“什么事?”
“事成之后,给臣妾一条活路。”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
皇后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太后手里的佛珠转了一圈。
“你拿什么让本宫信你?”
“臣妾今夜没有别的地方可去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臣妾的院子烧了,臣妾的人困在火里,臣妾的退路断了。”
“臣妾若不投太后,明日就是死。”
“太后若不收臣妾,明日也拿不到玉扣。”
太后看着她。
那张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秦婉娘的女儿,果然跟她一样会说话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本宫收你。”
“可你记住——你若敢骗本宫,本宫让你死得比你娘还惨。”
沈清辞低下头。
“臣妾不敢。”
太后摆摆手。
“方嬷嬷,带她下去安置。”
“从今日起,她住慈宁宫东偏殿。没有本宫的准许,不得出慈宁宫一步。”
方嬷嬷应声上前。
沈清辞转过身,跟着方嬷嬷往东偏殿走。
经过皇后身边时,她看见皇后端着茶盏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走出正殿时,她听见太后在身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明日,动手。”
沈清辞没有回头。
她走进东偏殿,方嬷嬷关上门。
殿中只剩她一个人。
她站在黑暗中,将玉扣攥在掌心。
玉扣微烫。
她闭上眼。
娘。
今夜,我入了太后的局。
可太后的局,也是我的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