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七,子时将近。
储秀宫后院的正屋里,灯还亮着。
沈清辞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五样东西。
玉扣,青白玉质,暗纹盘绕。
秦氏手书,纸页泛黄,字迹清秀。
暗卫名册,蓝布封皮,十三人名。
采买暗账,密密麻麻,记着皇后二十年贪银的来路。
三方动向,三张纸条,三条线,汇成一个字——秦。
她将五样东西摆好,提笔铺纸。
墨研好了,笔蘸饱了,她在纸上写下四个字。
“先发制人。”
写完,她放下笔,将纸折好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甲一那边有消息吗?”
“有。”青黛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,“甲一今日申时递来的。说刘婆子送出的竹筒已经转交,他连夜派人送岭南。快马加鞭,十天可到。”
“十天。”沈清辞重复了一遍。
“太后那边围矿的驻军,有什么动静?”
“赵嬷嬷方才递来的消息。驻军按兵不动,可粮草在加运。太后从湖广调了一批粮草过去,够三千人吃一个月。”
“她想围死旧部。”
“是。”
沈清辞将那张纸条放在桌上。
“贵妃那边呢?”
“钱女官说,禁军服色已经全部领走。三十套,分三天送出宫外。周宫女昨天又去了绣坊,又领了二十套。”
“五十套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禁军值守的名单换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但快了。”
沈清辞将三张纸条并排。
皇后联络赵家旧部,贵妃调换禁军侍卫,太后围困秦氏旧部。
三方合围,同时动手。
时间不多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夜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摇摇晃晃。
远处慈宁宫、坤宁宫、昭阳殿,三盏灯同时亮着。
她攥着玉扣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把秦氏手书、暗卫名册、采买暗账,分三处藏好。”
“玉扣呢?”
“玉扣我带着。”
青黛将三样东西收好,分别藏进床板夹层、牌位底座、药柜暗格。
刚藏好,院门外传来三声轻叩。
急促,短促,是赵嬷嬷的暗号。
青黛去开门。
赵嬷嬷闪身进来,脸色发白,气还没喘匀。
“沈才人,太后今夜召见了皇后。”
“什么时辰?”
“亥时初刻。密谈到子时。”
“谈了什么?”
“老奴没听到全部。可老奴守在殿外,听见太后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太后说——‘玉矿的事,不能再拖了。明日动手。’”
沈清辞的手指攥紧了玉扣。
明日动手。
太后要在明日动手。
“皇后怎么答的?”
“皇后说——‘禁军那边已经安排好了,五十人,明晚换值。’”
“太后怎么说?”
“太后笑了。老奴守在殿外,听见她笑了一声。”
沈清辞将这句话反复嚼了两遍。
“赵嬷嬷,你回慈宁宫,继续盯着。太后若有别的动静,立刻来报。”
赵嬷嬷应声去了。
沈清辞站在窗前,看着夜色中的慈宁宫。
明日动手。
太后明日动手,贵妃明晚换禁军。
一前一后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查陛下今夜在不在御书房。”
青黛转身要走。
刚推开门,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排灯笼从宫廊拐角转过来,照得院门外一片通明。
青黛退了一步。
“沈才人——”
沈清辞走到门口。
院门外站着一排禁军,领头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。
李公公。
御前伺候的李公公。
他站在院门外,微微欠身。
“沈才人,陛下有请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御书房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陛下召见,可有旨意?”
“口谕。”
“深夜召见嫔妃,不合规矩。”
李公公走近一步,压低声音。
“沈才人,陛下说了——‘规矩是给外人看的。’”
沈清辞沉默了一息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玉扣,将它攥紧,收回胸口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守着院子。不管谁来,都说我睡下了。”
“可沈才人——”
“守着。”
青黛咬着唇,点了头。
沈清辞跨出院门。
李公公侧身让开,身后的禁军分列两侧,灯笼照亮了整条宫道。
沈清辞走在宫道上,步子很稳。
身后,李公公跟着。
她攥着玉扣,玉扣微烫。
她想起方才赵嬷嬷那句话。
明日动手。
太后明日动手。
可陛下今夜召见。
赶在太后动手之前。
沈清辞走在宫道上,夜风灌进衣领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乾清宫的方向。
御书房的灯亮着。
她加快了步子。
御书房门口。
李公公推开殿门。
“沈才人,请。”
沈清辞跨过门槛。
御书房里点着三盏灯,案上摊着折子。皇帝坐在案后,手里捧着一盏茶,看着她走进来。
“坐。”
沈清辞在绣墩上坐下来。
皇帝放下茶盏,看着她。
“朕收到了你的册子。”
“陛下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朕也收到了你送来的消息。太后今夜召见了皇后,明日动手。禁军五十人,明晚换值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陛下打算怎么办?”
皇帝没有回答。
他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“沈清辞。”
“臣妾在。”
“朕跟你做一笔交易。”
“什么交易?”
“朕替你守住岭南玉矿。你替朕拔了太后的根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。
“陛下守得住吗?”
“朕的暗卫已经去了岭南。”皇帝一字一字,“三百秦氏旧部加上朕的人,能再撑一个月。”
“可一个月之内,你得把太后的根拔了。”
“怎么拔?”
皇帝从案上拿起一张纸,递给她。
纸上写着一行字。
“太后私通岭南来使,密谋废帝。”
沈清辞看着这行字。
“陛下要臣妾做什么?”
“太后明日动手,朕明日收网。”皇帝说,“可朕需要一个人,在太后动手的时候,站在她身边。”
“谁?”
“你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太后明日动手,会召你去慈宁宫。她要拿你当人质,逼朕就范。”
“可朕要你站在她身边,替朕看清——她手里的底牌,到底是什么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一息。
“陛下要臣妾做卧底?”
“对。”
“臣妾若死在慈宁宫呢?”
皇帝看着她。
“朕替你收尸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。
她看着皇帝的脸。
烛光映着他的眉眼,沉郁而锐利。
她想起她娘在御花园里跟太子说的那句话。
“请替秦氏留一条活路。”
她站起来。
“臣妾答应。”
皇帝点头。
“去吧。太后的人,该到了。”
沈清辞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殿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臣妾的院子——”
“朕派人守了。”
沈清辞跨出御书房。
夜风灌进来,吹得她衣摆猎猎。
她走在宫道上,往储秀宫的方向走。
身后,御书房的灯灭了。
她走了半刻钟,转过宫廊拐角。
然后她停住了。
储秀宫的方向,火光冲天。
浓烟从后院升起,映红了半边宫墙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看着那片火光。
她没有动。
也没有喊。
她只是攥紧了胸口的玉扣。
玉扣微烫。
她转过身,往慈宁宫的方向走。
步子很稳。
火光在她身后,越烧越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