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六,同一天,三条消息同时送到。
辰时,刘婆子从御膳房传来消息。
“八月十五,坤宁宫半夜送出一桌膳食,经手人是吴太监。膳食送去了宫外,收食盒的人穿着便服,腰间别着一块铜牌。铜牌上刻的是‘赵’字。”
皇后在联络宫外的人。
铜牌刻“赵”,是赵家的人。
皇后母族的旧部。
午时,钱女官从绣坊传来消息。
“八月十五,贵妃身边周宫女来绣坊领了一批禁军侍卫的服色。禁军服色归兵部管,寻常嫔妃不得过问。可周宫女拿了贵妃的牌子,绣坊不敢不给。”
“领了多少?”
“三十套。”
三十套禁军服色。
贵妃在往禁军里塞人。
三十个穿了禁军服色的人,混进宫中的禁军队伍,把原本的人换掉。
申时,孙太监从药局传来消息。
“八月十五,太后召见了岭南来使。来使住在宫外驿馆,三日前到的京城。身份不明,只说是‘岭南商贾’。”
“可孙太监在药局给来使送过药。他看见来使随身带着一只锦盒,锦盒上刻着‘秦’字。”
“岭南来使的锦盒上刻着秦字。”
沈清辞将三条消息并排写在纸上。
皇后联络赵家旧部。
贵妃调换禁军侍卫。
太后召见岭南来使。
三个人,三条路,同一个方向。
岭南。
秦氏玉矿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赵嬷嬷在吗?”
“在偏房。”
“叫她来。”
赵嬷嬷走进正屋,沈清辞将三条消息递给她看。
赵嬷嬷看完,沉默了片刻。
“沈才人,太后召见岭南来使,是冲着玉矿去的。贵妃调换禁军,是准备动手。皇后联络赵家旧部,是给太后打配合。”
“三个人,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快了。”赵嬷嬷说,“禁军调换三十套服色,最多只能撑十天。十天之内,禁军值守的名单会全部洗一遍。名单一换,贵妃的人就位。”
“太后那边呢?”
“岭南来使住在驿馆,最多再待五天。五天之内,太后会跟他谈好条件。”
“皇后那边呢?”
“赵家旧部进京,快则七天,慢则半月。”
沈清辞将三条消息拼在一起。
“十天之内,三方合围。太后抢在秦氏旧部之前,挖空玉矿。”
她将那张纸折好。
“玉矿下面,有前朝遗诏。”
赵嬷嬷的手指一抖。
“遗诏?”
“废今上,立新君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。
赵嬷嬷的脸色变了。
“太后要废帝?”
“她要的是玉矿里的东西。”沈清辞说,“兵符可以调岭南三万兵马,遗诏可以废今上、立新君。两样东西合在一起,太后就能翻天。”
赵嬷嬷攥紧了衣角。
“那沈才人怎么办?”
“太后挖矿,需要时间。”沈清辞说,“玉矿的入口被秦氏旧部封着,太后的人进不去。她从外面挖,只能一点一点掏。”
“掏到矿脉深处,至少要一个月。”
“一个月之内,我要拿到兵符和遗诏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桌前,铺开舆图。
岭南始兴县,玉矿。
第九洞。
“青黛,甲二那边有没有消息?”
“前日有信来。秦氏旧部攻下玉矿之后,守住入口,打退太后的人三次进攻。可旧部只有三百人,太后从周边调了驻军,围了矿洞。”
“还能撑多久?”
“最多一个月。”
沈清辞将舆图合上。
“一个月。”她重复了一遍。
“沈才人,咱们怎么去岭南?”
“我去不了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在宫里,一动就会被发现。”
“那谁去?”
“甲二在岭南,甲一在京城,甲三在江南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秦氏暗卫十三人,还有十个人散在各处。把他们调过去。”
她从床板夹层里取出秦氏暗卫名册,翻到后面。
名册上一个个名字。
“川蜀,甲四。两广,甲五。湖广,甲六。江西,甲七。”
“让他们全部去岭南,跟甲二汇合。”
“十个人够吗?”
“秦氏暗卫以一当十。”沈清辞说,“十个人加上三百旧部,能再撑一个月。”
“可太后调了驻军——”
“驻军不会真打。”沈清辞说,“驻军是太后的棋子,可太后的棋子未必真心。太后要的是玉矿里的东西,可驻军将领要的是军功。他们围着矿洞,等太后下令进攻。”
“太后什么时候下令?”
“太后要等岭南来使谈妥条件。谈妥之前,她不会动手。”
赵嬷嬷站在旁边,听明白了。
“所以太后的人围而不攻,秦氏旧部守而不退。两边都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太后先动手。”沈清辞说,“太后一动,陛下就能名正言顺地插手。太后不动,陛下也不动。”
“可太后若先拿到东西——”
“所以她不敢先动手。”沈清辞说,“她怕陛下截胡。”
她将名册合上,放进铁盒。
“赵嬷嬷,你继续盯着太后的动静。太后什么时候召见岭南来使第二次,立刻告诉我。”
“青黛,你传话给御膳房、绣坊、药局,三处盯紧了。皇后的人出宫几次,贵妃的人换了多少侍卫,一样别落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把太后召见岭南来使的消息,透露给陛下。”
青黛愣了一下。
“主动透露?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说,“陛下若知道太后在动玉矿,他会盯着太后。太后被陛下盯着,就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“太后不动,秦氏旧部就能多守几天。”
“几天能做什么?”
“几天能让我把岭南玉矿的舆图,送到甲二手里。”
她从铁盒里取出舆图,展开。
舆图上标注着矿洞的入口、岔路、第九洞的位置。
她提笔,在舆图背面写了一行字。
“第九洞,玉扣为引,血脉为媒。秦氏嫡脉入洞取物。入洞之前,先毁矿道,封太后的人。”
写完了,她将舆图折好,装进一只细竹筒。
“青黛,这竹筒,交给刘婆子。刘婆子把它混在御膳房送菜的筐里带出宫,转交甲一。”
青黛接过竹筒,揣进袖中。
沈清辞将三条消息和舆图副本重新收好,坐在桌前。
窗外,暮色沉沉。
远处慈宁宫、坤宁宫、昭阳殿,三盏灯同时亮着。
三盏灯照着她。
可她手里攥着玉扣。
娘。
太后挖矿,皇后联络旧部,贵妃换侍卫。
三方合围。
可她们不知道,我在宫里。
也不知道,我的人在岭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