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九,辰时。
青黛从外面回来,怀里揣着一沓纸。
“沈婕妤,御书房的折子,昨夜到今早,进了四十七道。”
沈清辞接过那沓纸,翻开第一张。
“臣李廷玉奏——陛下新纳婕妤沈氏,连升三级,不合祖制。后宫有制,嫔妃晋升须经皇后、太后核准。陛下独断专行,恐开后宫干政之先。”
第二张。
“臣周文远奏——沈氏入宫不过四月,从才人升至婕妤,无尺寸之功。臣闻沈氏在储秀宫立私规、收人心,后宫侧目。陛下宠幸过度,恐乱宫闱。”
第三张。
“臣赵德芳奏——陛下近日频频召见沈氏,御书房议事至深夜。后宫嫔妃,不当干政。恳请陛下收回成命,将沈氏降回才人。”
沈清辞一张一张翻过去。四十七道折子,全是弹劾。弹劾的内容大同小异,说她升得太快,说她干政,说她魅惑君王。
落款的名字她一个个记下来。
李廷玉,礼部侍郎。周文远,御史中丞。赵德芳,大理寺少卿。
三个名字,三个衙门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李廷玉、周文远、赵德芳,这三个人什么来路?”
青黛想了想。
“李廷玉是贵妃的族叔。周文远是李家的门生。赵德芳跟李家有姻亲。”
沈清辞将折子合上。
“全是李家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四十七道折子,全是李家的人在弹劾我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贵妃出手了。”
“她联络了李家,让朝堂上的人弹劾陛下耽于美色、荒废朝政。可弹劾是假,敲山震虎是真。”
“她要让陛下知道——动我,就是动李家。”
“她要让满朝文武知道——李家不好惹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案前,铺开一张纸。
“去查李家的底。”
“查什么?”
“李廷玉、周文远、赵德芳三个人,在朝堂上有什么把柄。贪了多少银子,占了多少田产,跟哪些商号有来往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李家跟太后的人有没有来往。”沈清辞说,“贵妃姓李,可李家的根基在朝堂,不在后宫。贵妃若想斗倒我,光靠李家的折子不够,她得找更大的靠山。”
“太后?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说,“太后要玉矿,贵妃要权。两个人各有所图,可若联手,第一个要拔的就是我。”
“臣妾得赶在她们联手之前,先把李家的底掀了。”
青黛接过纸条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“沈婕妤还有什么吩咐?”
“查李家的时候,别用宫里的人。”沈清辞压低声音,“用甲一的人。”
“宫外的人?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说,“李家在朝堂上有人,在宫里也有耳目。用宫里的人查,不出三天就会被发现。”
青黛点头,转身去了。
午后,御书房传来消息。
李公公亲自来乾清宫偏阁传话。
“沈婕妤,陛下请您去御书房。”
沈清辞跟着李公公到了御书房。
皇帝坐在案后,案上堆着一摞折子,比平日高了半尺。
他脸色不太好,眼下有明显的青黑,像是昨夜没睡好。
“坐。”
沈清辞在绣墩上坐下来。
皇帝将那摞折子推到她面前。
“你看看。”
沈清辞翻开第一本。弹劾她的。
第二本。还是弹劾她的。
第三本。弹劾皇帝耽于美色、荒废朝政。
第四本。弹劾她入宫四月无功受禄。
她一页一页翻过去,面色平静。
皇帝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翻折子。
“朕用你一步,李家就动十步。”
“四十七道折子,一天之内进了御书房。”
“礼部、御史台、大理寺,三个衙门一起动。”
“你怕吗?”
沈清辞合上最后一本折子,放回案上。
“怕。”
皇帝看着她。
“但臣妾更怕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李家的账,比奏折厚。”
皇帝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李廷玉,礼部侍郎,主管科举。元和十二年,江南乡试泄题,李廷玉收了考生一万两银子。可案子查了一半,证人死了,李廷玉没事。”
“周文远,御史中丞,专管弹劾。元和十四年,他弹劾了一个五品官,那官员被罢官抄家。可抄出来的银子,有一半进了周文远自己的腰包。”
“赵德芳,大理寺少卿,管刑狱。元和十五年,他判了一桩命案,把凶手放走了。因为凶手给了他三千两。”
沈清辞一字一字。
“这三个人,手里都有血。可他们弹劾臣妾的时候,写得正气凛然。”
“陛下说李家动十步。”
“可臣妾手里攥着李家十年的账。他们动一步,臣妾就翻一页。”
她看着皇帝。
“陛下问臣妾怕不怕。”
“臣妾怕。”
“可李家应该更怕。”
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皇帝盯着沈清辞,胸口微微起伏。
他拿起案上那本弹劾她的折子,翻开,看了一眼落款。
“李廷玉。”
他念出这个名字。
“礼部侍郎。科举泄题。”
他翻到第二本。
“周文远。御史中丞。贪墨抄家银子。”
第三本。
“赵德芳。大理寺少卿。收受贿赂。”
他将三本折子叠在一起,放在案角。
“你什么时候查的?”
“今日上午。”
“半天时间,查了三个人十年的账?”
“臣妾有备而来。”沈清辞说,“臣妾入宫第一天,就开始查了。”
皇帝看着她。
那眼神里有东西在翻涌。
“沈清辞。”
“臣妾在。”
“你方才说,你怕李家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可朕觉得,是李家该怕你。”
沈清辞没有接话。
皇帝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御花园里的老槐树在风中摇晃。
“朕用你一步,李家动十步。”
“可你手里攥着李家的账。”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翻?”
沈清辞站起来。
“等陛下下令。”
皇帝转过身。
“什么令?”
“查李家的令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臣妾把账本递到御前,陛下下旨彻查。李家倒了,贵妃就没了靠山。”
“贵妃没了靠山,昭阳殿那边就动不了。”
“昭阳殿动不了,太后就少了一只胳膊。”
“太后少了一只胳膊,玉矿那边就好办了。”
皇帝看着她。
“你替朕算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臣妾替自己算。”沈清辞说,“李家的账,臣妾攥着。可臣妾在宫里,动不了朝堂。能查李家的,只有陛下。”
“所以臣妾把账本递上来。”
“陛下用不用,陛下定。”
皇帝沉默了一息。
然后他走回案后,坐下来,拿起朱笔。
“账本在哪?”
“在臣妾手里。”
“明日递上来。”
“臣妾遵旨。”
沈清辞行礼退出。
走出御书房时,暮色已经沉了。
宫道上亮起了灯笼。
她走在宫道上,往乾清宫的方向去。
甲一跟在后面。
“沈婕妤,陛下会查李家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没有别的路。”沈清辞说,“太后要玉矿,贵妃要权,皇后要银子。三家都在逼他。”
“他需要一个能替他拔钉子的人。”
“臣妾就是那个人。”
她走到乾清宫门口,停了一下。
回头看了一眼昭阳殿的方向。
“甲一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让青黛再去查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贵妃昨夜联络李家,用的是谁的信使。”
甲一愣了一下。
“沈婕妤怀疑什么?”
“怀疑她用的信使,是宫里的人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若是宫里的人,那就是太后的人。”
“贵妃若跟太后联手,就不只是弹劾我了。”
“她会动刀。”
她跨进乾清宫的门槛。
身后,昭阳殿的灯亮着。
可那灯照不到乾清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