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八,辰时。
沈清辞从乾清宫偏阁出来时,换了一身衣裳。
月白织金褙子,领口镶着一圈细密的银线绣纹,头上簪着一根素银钗,钗头嵌着一颗拇指大的南珠。
这是婕妤的服制。
比才人高了三级。
甲一跟在她身后,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绢帛。
圣旨是昨夜下的。皇帝说,沈清辞“病愈新封”,连跳三级,从才人升为婕妤。储秀宫烧了,她搬进了乾清宫偏阁。三十二个宫人重新分配,归她管。
消息传到昭阳殿时,贵妃正在梳头。
周宫女冲进来,脸色煞白。
“娘娘——”
“慌什么?”
“沈清辞没死。”
贵妃手里的玉梳停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沈清辞没死。陛下昨夜下了旨,升她为婕妤。她今日一早从乾清宫偏阁出来,穿着婕妤的服制。”
贵妃的玉梳落在妆台上。
“乾清宫偏阁?”
“是。”
“陛下让她住乾清宫?”
“是。”
贵妃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御花园里的老槐树在风中摇晃。她站在窗前,手指攥着窗框,指节发白。
“她昨夜在慈宁宫。”
“是。可陛下昨夜把她接走了。”
“太后知道吗?”
“太后以为她死了。赵嬷嬷今日一早去慈宁宫复命,说亲眼看见沈清辞的屋子烧塌了。”
贵妃沉默了很久。
“去查。”
“查什么?”
“查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。查陛下怎么把她从慈宁宫接走的。查太后为什么信她死了。”贵妃一字一字,“查清楚之前,谁也不许动。”
周宫女应声去了。
贵妃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乾清宫的方向。
她派系里的人,从禁军到绣坊,从药局到内务府,四条线,全断了。
因为沈清辞没死。
她活着。
而且住进了乾清宫。
午时,沈清辞去了昭阳殿。
她站在殿门外,手里捧着一只托盘。托盘上盖着锦布,锦布下是贵妃前些日子送她的那对玉镯。
方嬷嬷通传之后,周宫女走出来,面色不太自然。
“沈婕妤,贵妃娘娘请你进去。”
沈清辞跨进殿门。
昭阳殿里烧着苏合香,烟气袅袅。
贵妃坐在软榻上,穿一件绛紫宫装,手里摇着一柄团扇。可那扇子摇得比往日快了些。
“沈婕妤。”贵妃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“恭喜。”
“谢贵妃娘娘。”
“坐。”
沈清辞在绣墩上坐下来。
贵妃看着她,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。月白织金褙子,素银钗,南珠坠子。
婕妤的服制。
一夜之间,连跳三级。
“本宫听说,昨夜储秀宫走水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沈婕妤没事?”
“没事。臣妾昨夜不在储秀宫。”
“在哪?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“在陛下那里。”
贵妃摇扇子的手停了一拍。
“陛下召你?”
“是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陛下跟臣妾说了一些话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臣妾听了之后,觉得陛下说得对。”
贵妃盯着她。
“陛下说了什么?”
“陛下说——这后宫,该换个规矩了。”
殿中安静了一息。
贵妃的团扇合上了。
她靠在软枕上,看着沈清辞,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。
良久,她笑了一声。
“沈婕妤好本事。”
“臣妾没什么本事。”
“没本事的人,能从才人跳到婕妤?没本事的人,能住进乾清宫?”贵妃将团扇搁在膝上,“沈清辞,你比本宫想的厉害。”
沈清辞从托盘中取出那对玉镯。
翠绿的玉镯,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。
“娘娘送的玉镯,臣妾戴着呢。”
她将玉镯放在案上。
“可臣妾手冷,戴不暖。”
贵妃看着案上那对玉镯,脸上的笑意慢慢凝住了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臣妾的意思是,娘娘的好意,臣妾领了。”沈清辞站起来,“可臣妾这个人,不站队。”
“不站队?”贵妃重复了一遍,“你住进了乾清宫,还不叫站队?”
“臣妾住乾清宫,是陛下的意思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臣妾站的是自己。”
贵妃沉默了很久。
她看着沈清辞的脸。那张脸苍白清瘦,可一双眼睛沉得像深潭。
“沈清辞。”
“臣妾在。”
“你方才说,你不站队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可你已经站在了陛下那边。”
沈清辞没有反驳。
贵妃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“本宫不拦你。”她说,“可本宫提醒你一句。”
“娘娘请说。”
“陛下这个人,你能用,可你不能信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“谢娘娘提醒。”
她转过身,往外走。
走到殿门口时,贵妃在身后开口。
“沈清辞。”
她停住脚步。
“本宫给你的玉镯,你退回来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可本宫这里,还有一盒没送出去的茶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。
贵妃站在殿中,手里摇着团扇。
“那盒茶,本宫留着。等你什么时候想喝了,来昭阳殿。”
“本宫随时等你。”
沈清辞看了她一眼。
“娘娘的茶,臣妾记下了。”
她跨出门槛,走进院子里。
身后,昭阳殿的殿门缓缓合上。
沈清辞走在宫道上,往乾清宫的方向去。
甲一跟在后面。
“主上,贵妃方才那番话……”
“她在给我留后路。”沈清辞说。
“什么后路?”
“万一陛下跟我翻脸,昭阳殿随时可以躲。”沈清辞脚步不停,“贵妃这个人,比皇后聪明。她不跟我撕破脸,就是给自己留余地。”
“那主上呢?”
“我也给她留了余地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没把她的底牌全掀了。”
她走到乾清宫门口,停了一下。
回头看了一眼昭阳殿的方向。
“甲一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让青黛去查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昨夜赵嬷嬷去慈宁宫复命,说亲眼看见我的屋子烧塌了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可她看见的,只是烧塌的屋子。她没看见我的尸首。”
“太后信了。”
“为什么信?”
甲一想了想。
“因为太后想信。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说,“太后想信,所以她信了。可贵妃不会这么容易信。”
“贵妃会查。”
“让她查。”沈清辞说,“查到最后,她会发现——我活着,比死了更有用。”
她跨进乾清宫的门槛。
身后,御花园里的老槐树在风中沙沙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