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的手伸向案上那枚玉坠。
动作很快,几乎是抢过去的。玉坠被他攥进掌心,红绳从指缝间垂下来,晃了两晃。
可沈清辞已经看清了。
玉坠正面刻着几片海棠花瓣,背面刻着一个“秦”字。暗纹弯曲盘绕,与她的玉扣分毫不差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皇帝攥紧的手。
那只手在抖。
皇帝站在案后,攥着玉坠,沉默了很久。
偏阁里安安静静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。晨光落在案上,照出他被拉长的影子。
“那是朕母妃的。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哑而沉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她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这个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。
“陛下的母妃,是先帝的秦妃?”
“是。”
“她怎么死的?”
皇帝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慢慢松开手,将玉坠翻过来,看着背面的“秦”字。他的指腹摩挲着那个字,一遍一遍,像是在摸一件失而复得又不敢认的东西。
“朕十一岁那年,母妃病重。”他开口,“太医说是风寒,可母妃的身子一向好,冬天在雪地里走半个时辰都不咳一声。”
“她病了一个月,一天比一天瘦。朕每日去看她,她躺在床上,握着朕的手,一句话不说。”
“最后一夜,朕守在床边。她忽然攥住朕的手,把一样东西塞进朕掌心里。”
“就是这枚玉坠。”
皇帝低头看着掌心的玉。
“她塞完之后,就不行了。朕叫太医,太医来的时候,她已经咽了气。眼睛一直睁着,看着帐顶。”
“朕后来查过,母妃的死,跟太后有关。”
沈清辞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太后杀了陛下的母妃?”
皇帝没有说是,也没有说不是。
他将玉坠收回袖中,转过身,走到窗前。
“朕的母妃姓秦,是秦氏旁支。她入宫的时候,秦氏嫡脉已经没落。她不知道自己的来历,只知道姓秦。”
“太后知道。”
“太后把朕的母妃扶上妃位,是因为秦氏。”
“太后让朕的母妃生下朕,也是因为秦氏。”
“可朕的母妃不肯替太后做事。太后让她写信回江南,问秦氏嫡脉要东西,她不肯。太后让她盯着先帝,她也不肯。”
“太后等了三年,等不下去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母妃死后,太后把朕养在名下。朕十一岁没了娘,在太后宫里活了七年。十八岁登基,太后替朕娶了皇后。”
“朕登基那年,先帝的贴身太监找到朕,把这枚玉坠交给朕。他说——先帝临终前让他转交,说‘若有一日,有人拿着同样的玉来找朕,朕要替先帝还一笔债’。”
“朕问什么债,他说先帝没说。”
皇帝转过身,看着沈清辞。
“朕等了二十年。”
“今日,玉来了。”
沈清辞站在偏阁中,看着皇帝的脸。
烛光映着他的眉眼,沉郁而锐利。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有别的东西——一种被压了三十年的沉。
他十一岁没了娘。
她七岁没了娘。
一个在宫里,一个在沈家。
一个被太后养在名下,一个被赵氏踩在脚底。
可他们手里,都攥着一枚同样的玉。
沈清辞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陛下的母妃,和我娘,是什么关系?”
皇帝没有回答。
偏阁里安静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晨光从案上移到了地上,又移到了墙上。
皇帝站在窗前,背对着她。
“朕不知道。”
他终于开口。
“可母妃死前攥着这枚玉,让朕收好。她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她说——‘找秦氏。她会告诉你,我是谁。’”
沈清辞的心口猛地一紧。
玉扣贴在胸口,烫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“陛下找了二十年。”
“找了二十年。”
“没找到。”
“没找到。”皇帝转过身,“朕查过秦氏在江南的族谱,查过椒房殿的旧档,查过太后身边所有人的底细。可秦氏嫡脉在元和九年之后断了。”
“直到你入宫。”
他看着沈清辞。
“你入宫那天,朕在御书房里看了你的册子。沈家庶女,生母秦氏,江南吴县人。”
“朕当时想——秦氏嫡脉的最后一人,活着。”
“可朕不敢认。”
“因为朕不知道,你娘跟朕的母妃,到底是什么关系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还在抖。
沈清辞看见了。
她看着那只发抖的手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她娘在椒房殿住了三年。秦妃是先帝的妃子,住在宫里。
秦婉娘在椒房殿的那三年,秦妃也在宫里。
两个人,同一个宫城。
秦妃死的时候,秦婉娘还在宫里。
秦婉娘知道秦妃是怎么死的。
沈清辞攥着玉扣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臣妾的娘,在椒房殿住了三年。”她一字一字,“那三年里,秦妃娘娘住在长春宫。两个宫殿隔着一道夹道。”
“臣妾的娘,一定见过秦妃娘娘。”
皇帝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你娘见过朕的母妃?”
“臣妾不知道。”沈清辞说,“可臣妾的娘,留了一本医书。医书后半部记的是毒方和解方,所有解方都针对椒房殿的毒。”
“椒房殿的毒,是太后用的。”
“可秦妃娘娘死的时候,症状是风寒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臣妾的娘记了锁喉的解方。锁喉的毒,症状就是风寒。”
皇帝盯着她。
他的胸口开始起伏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臣妾说——秦妃娘娘的死,臣妾的娘知道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她知道,可她救不了。”
“所以她把这味解方,写进了医书里。”
“留给臣妾。”
“也留给陛下。”
偏阁里死寂。
皇帝站在原地,看着沈清辞。
烛光映着他的脸,他的嘴唇在抖。
他的手也在抖。
他攥着袖中的玉坠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你娘……”
他开口,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你娘救了朕的命。”
“她没救得了朕的母妃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沉郁的眼底,翻涌着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秦妃娘娘和我娘的关系,臣妾会查。”
“可臣妾要陛下答应臣妾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查出来之后,不管是什么,陛下不能瞒臣妾。”
皇帝看着她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。
“朕答应你。”
他转过身,走到案后,将那枚玉坠从袖中取出来,放在案上。
玉坠与沈清辞胸口的玉扣之间,隔着一张案,一盏灯。
可两枚玉上的暗纹,在烛光中遥遥相对。
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