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灭的时候,天边已经泛了白。
沈清辞站在慈宁宫东偏殿的窗前,看着远处储秀宫的方向。浓烟散了大半,只剩一缕细烟从焦黑的梁柱间升起来,像一根将断未断的线。
方嬷嬷推门进来,手里捧着一只食盒。
“沈才人,太后娘娘说了,今日不必出去。在屋里歇着。”
“好。”
方嬷嬷放下食盒,看了她一眼,退了出去。
门合上。
沈清辞坐下来,打开食盒。一碗白粥,两碟小菜,比储秀宫的份例精致了许多。她端起粥碗,没有喝。
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,停在殿门口。
一个人推门进来。
灰衣,瘦削,腰间别着一块铜牌。
甲一。
“主上。”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“陛下的人引我进来的。”甲一压低声音,“陛下说,昨夜的事,要当面跟主上说清楚。”
“说。”
“火是陛下放的。”甲一说,“可放火之前,陛下的人已经把储秀宫里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取出来了。秦氏手书、暗卫名册、采买暗账,三样东西现在都在安全的地方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食盒边沿上停了一下。
“储秀宫的人呢?”
“刘婆子、钱女官、孙太监、赵嬷嬷,昨夜都被陛下的人引开了。青黛姑娘也被带去了御前,没有受伤。”
沈清辞将粥碗放下。
“陛下烧储秀宫,是做给太后看的。”
“是。”甲一说,“太后的人昨夜在储秀宫外围盯着。陛下的人放了火,太后的人以为主上死在了火里。赵嬷嬷今日一早回去复命,说亲眼看见主上的屋子烧塌了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一息。
“太后信了?”
“信了。”甲一说,“太后今日一早跟皇后说——‘沈清辞烧死了,省得本宫动手。’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“可她还留着我住在慈宁宫东偏殿。”
“太后以为主上昨夜没有回储秀宫,是留在了慈宁宫。”甲一说,“她不知道主上昨夜去见了陛下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慈宁宫的院子安安静静。几个宫女在廊下洒扫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甲一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陛下要你带我去哪?”
“陛下说,储秀宫烧了,主上不能住慈宁宫太久。太后早晚会发现。”甲一说,“陛下给主上安排了新的住处。”
“哪里?”
“乾清宫偏阁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窗框上停住了。
乾清宫偏阁。
皇帝的寝殿偏阁。
“陛下让我住乾清宫?”
“是。”甲一说,“陛下说,这是制衡后宫的第一步。主上住进乾清宫,皇后和太后就动不了主上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很久。
“带路。”
甲一领着她出了慈宁宫东偏殿。
从慈宁宫到乾清宫,要穿过御花园的西侧夹道。夹道窄而长,两侧是高墙,墙头覆着琉璃瓦。清晨的日光从墙头漏进来,一格一格落在青石板上。
沈清辞走在夹道里,步子很稳。
甲一在前面引路。
夹道尽头是一扇小门,门后便是乾清宫的后院。
甲一推开门。
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两个小太监守在廊下,见他们进来,行了礼,退到一旁。
乾清宫偏阁在正殿东侧,三间开面,比储秀宫后院的正屋大了三倍。
甲一推开门。
“主上,到了。”
沈清辞跨进门槛。
屋里烧着银丝炭,暖意融融。地铺着青砖,窗纸是新的,案上摆着笔墨纸砚,架子上放着几本旧书。床上铺着厚实的被褥,叠得整整齐齐。
比她住过的任何一间屋子都好。
沈清辞站在屋中,环顾四周。
她的目光落在案上。
案上放着一枚玉坠。
青白色的玉,拇指大小,用一根旧红绳系着。玉面上刻着几片海棠花瓣,纹路弯曲盘绕。
她认得那纹路。
与她的玉扣暗纹一模一样。
沈清辞走过去,伸手将玉坠拿起来。
玉质温润,与她掌心的玉扣如出一辙。暗纹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,连弯曲的弧度都分毫不差。
她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皇帝站在门口。
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常服,脸色比昨夜更疲惫,眼下有淡淡的青。他跨进门槛,目光落在沈清辞手中那枚玉坠上。
他的脚步停住了。
沈清辞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陛下,这枚玉坠——”
皇帝没有回答。
他盯着那枚玉坠,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那变化极快,极细微,可沈清辞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的瞳孔缩了一瞬,嘴唇抿紧了,左手在袖中微微攥了一下。
“你从哪里拿的?”
“案上。”沈清辞将玉坠放回案上,“它就摆在这里。”
皇帝沉默了一息。
他走到案前,将玉坠拿起来,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。
背面刻着一个字。
“秦。”
沈清辞看见那个字的瞬间,心口玉扣猛地烫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,又抬起头看着皇帝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枚玉坠上的暗纹,与臣妾的玉扣一模一样。”
皇帝将玉坠握在掌心,手指收紧了。
他没有看沈清辞。
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盏灯上,灯火映着他的脸,忽明忽暗。
“这枚玉坠,是先帝留给朕的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沉,“朕登基那年,先帝的贴身太监交给朕,说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说若有一日,有人拿着同样的玉来找朕,朕要替先帝还一笔债。”
沈清辞站在原地,看着皇帝手中的玉坠。
她攥着胸口的玉扣。
玉扣微烫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先帝欠秦氏的债,是什么?”
皇帝抬起头,看着她。
烛光映着他的脸。
“朕不知道。”
“先帝没说。”
“可朕等了二十年。”
他将玉坠放回案上,退后一步。
“今日,玉来了。”
窗外,晨光照进偏阁,落在案上那枚玉坠上。
海棠花瓣的暗纹在光中微微发亮。
与沈清辞胸口的玉扣,遥相呼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