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廿二,沈清辞把赵嬷嬷写的那本册子翻了三遍。
三十二个宫人,十七个有冤屈。
她在其中三个名字上画了圈。
第一个,刘婆子。御膳房粗使,丈夫十年前死在宫里,说是失足落井,可刘婆子一直觉得是被人推的。她男人死之前,在太后的膳房里当过差。
第二个,钱女官。绣坊司衣,手艺好,可三年前被人栽赃偷了一匹宫缎,贬去浣衣局。她一直说是冤枉的,可没人听她的。
第三个,孙太监。药局管库,他兄弟在江南被人害了,家产被夺。孙太监想告,可告了三年没告赢。
沈清辞将册子合上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请赵嬷嬷来。”
赵嬷嬷来了之后,沈清辞将册子递给她。
“这三个人,刘婆子的事我能查。钱女官的事我能翻。孙太监的事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苏州织造府那边有人,能帮上忙。”
赵嬷嬷看着她。
“沈才人打算怎么收?”
“不收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递刀。他们自己动手。”
三天之后,刘婆子被叫到储秀宫后院。
沈清辞坐在石台旁边,正在切药。刘婆子站在她面前,佝偻着背,手指绞着围裙,一脸惶恐。
“沈才人,您找老奴?”
“刘婆子,你男人叫什么?”
刘婆子愣了一下。
“姓王,叫王顺。”
“王顺,元和八年入宫,在御膳房当差。元和十年腊月,掉进后院的井里,淹死了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内务府记的是‘失足’,可你一直不信。”
刘婆子的眼眶红了。
“老奴不信。老奴的男人身子壮实,走路稳当,不可能掉井里。”
“他死之前,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?”
刘婆子想了想。
“他死前三天,跟老奴说过一句话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他说——‘太后的膳里,有人动手脚。我看见了,可我不敢说。’”
“他说完这句话,第二天就死了。”
沈清辞放下刀。
“刘婆子,你男人是被灭口的。”
刘婆子浑身一抖。
“谁……谁灭的口?”
“御膳房当时管太后膳食的人,姓周。你男人看见了他往太后膳里加东西,他把这件事报了太后。太后的人查了,说王顺‘失足落井’,案子结了。”
“可那个姓周的,三年前调去了坤宁宫。”
刘婆子的手攥紧了围裙。
“沈才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那个姓周的,现在还在坤宁宫当差。”沈清辞说,“你若想替你男人报仇,我可以把证据递到慎刑司。”
“什么证据?”
“你男人死之前,写了一封信。”沈清辞说,“信没寄出去,藏在他御膳房的柜子夹层里。赵嬷嬷在旧档里翻出来的。”
她将一只旧信封放在石台上。
信封上写着“妻刘氏亲启”,是她男人的字。
刘婆子拆开信,看了两行,眼泪就涌出来。
她捧着信,蹲在地上,哭得浑身发抖。
“沈才人……”她哽咽着说,“老奴等了十年……”
“我不帮你报仇。”沈清辞说,“这封信给你,慎刑司的状纸,你自己去递。”
刘婆子抬起头。
“你替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继续在御膳房当差。”沈清辞说,“盯着御膳房里所有给太后、皇后、贵妃送膳的人。谁在膳里加了东西,谁跟谁递了话,你一样一样记下来。”
“每五日,让青黛来取。”
刘婆子攥着信,磕了个头。
“老奴记住了。”
七月廿五,钱女官被叫到储秀宫后院。
她三十来岁,面容消瘦,手指粗糙,一看就是做了多年粗活的人。
沈清辞将一只绣样放在石台上。
“钱女官,这是你绣的?”
钱女官低头看了一眼。
绣样上是一枝梅花,针脚细密,花瓣的纹路弯曲盘绕。
“是……是奴婢绣的。”
“三年前,有人在你绣房里搜出一匹宫缎,说是你偷的。”沈清辞说,“可那匹宫缎的入库记录,是三月初八。你三月初五就被调去浣衣局了。”
“宫缎是三月初八入库的,你三月初五就走了。你偷了之后放在哪?”
钱女官的眼眶红了。
“沈才人查了?”
“查了。”沈清辞说,“绣坊的入库册子,赵嬷嬷从旧档里翻出来的。那匹宫缎根本不是你偷的,是有人栽赃。”
“谁?”
“绣坊原来的掌事嬷嬷,姓孙。她偷了宫缎,栽在你头上,把你赶走之后,她的侄女顶了你的缺。”
钱女官攥紧了手指。
“孙嬷嬷……”
“她三年前调去了坤宁宫。”沈清辞说,“现在还在。”
钱女官沉默了很久。
“沈才人想让我做什么?”
“你绣活好,在浣衣局埋没了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托人把你调回绣坊。”
“回绣坊之后,你替我盯着绣坊里给各宫绣的东西。谁领了什么料子,绣了什么花样,送去了哪里,一样一样记下来。”
钱女官抬起头。
“沈才人替我翻案,我替沈才人做事?”
“对。”
钱女官跪了下去。
“奴婢愿意。”
七月廿八,孙太监被叫到储秀宫后院。
他四十来岁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面色蜡黄,一看就是多年操劳加上忧心。
沈清辞没有绕弯子。
“孙太监,你兄弟在江南被人害了,家产被夺。你告了三年,没告赢。”
孙太监扑通跪下来。
“沈才人知道?”
“苏州织造府周大人,跟我有些交情。”沈清辞说,“你兄弟的事,我可以托周大人查。”
孙太监浑身一抖。
“可查出来之后,你得替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在药局管库。药局的药材进出,给各宫送的药,你手里都有底。”
“你替我盯着药局里所有经手的药材。谁领了什么,送到了哪里,谁跟谁递了话。一样一样记。”
“每五日,让青黛来取。”
孙太监磕了三个头。
“沈才人放心。奴才这条命,从今日起就是沈才人的。”
三个人,三把刀。
刘婆子回御膳房,钱女官回绣坊,孙太监回药局。
三个地方,三双眼睛。
沈清辞坐在院中石台旁,看着册子上新添的三个名字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从今日起,每五日去取一次消息。御膳房、绣坊、药局,一个不落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沈才人吩咐。”
“告诉他们,我不养闲人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有事报我,没事别来。”
青黛点头,转身去了。
沈清辞独自坐在院中,将册子合上,放在膝头。
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玉扣。
娘。
你在宫里三年,一个眼线都没有。
我入宫四个月,御膳房、绣坊、药局,三处都有人了。
她闭上眼。
窗外,暮色沉沉。
远处坤宁宫、昭阳殿、慈宁宫,三盏灯照旧亮着。
可她身后,也开始亮灯了。
那灯不在院子里,在御膳房的灶台旁,在绣坊的绣架边,在药局的药柜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