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九,傍晚。
赵嬷嬷来了。
她提着食盒,像往常一样从宫廊拐角走过来。可今日她没有把食盒放在门槛上就走,而是站在院门口,朝里面看了一眼。
“沈才人。”
沈清辞从屋里出来。
赵嬷嬷走进院子,将食盒放在石台上。
“老奴今日不是来送饭的。”
“那你是来做什么的?”
赵嬷嬷看着她,目光沉了沉。
“老奴在宫里二十多年,从椒房殿到浣衣局,从浣衣局到储秀宫。宫里的旧档,老奴管了十年。”
“什么旧档?”
“宫人名册、差事登记、奖惩记录、调拨文书。”赵嬷嬷一字一字,“谁是哪年入宫的,谁是谁引荐的,谁挨过罚,谁受过赏,谁跟谁有仇,谁跟谁有旧——全在旧档里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“你掌管旧档?”
“掌管了十年。”赵嬷嬷说,“太后不知道老奴还留着这些。”
“旧档在哪?”
“不在慈宁宫,也不在内务府。”赵嬷嬷压低声音,“在老奴住处床板底下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一息。
“赵嬷嬷,你今日来,是要把这些交给本宫?”
“老奴等了十八年。”赵嬷嬷说,“秦姑娘死的时候,老奴就发过誓,将来若有人替她报仇,老奴一定把知道的全说出来。”
“可老奴等了十八年,没等到人。”
“直到沈才人入了宫。”
她看着沈清辞。
“沈才人破了皇后的局,立了规矩,收了人。老奴看着,觉得等到了。”
沈清辞将食盒盖子掀开,里面是两碟菜一碗汤。她端起汤碗,喝了一口。
“赵嬷嬷,你方才说,你知道所有宫人的底细。”
“是。”
“储秀宫一共多少宫人?”
“三十二个。宫女二十四人,太监六人,嬷嬷两人。”
“这三十二个人里,谁是谁的人?”
赵嬷嬷想了想,掰着手指头数。
“刘嬷嬷是内务府总管的人,可她贪财,给银子就能办事。孙嬷嬷是皇后的人,可她儿子在城外的庄子上,有把柄捏在皇后手里。周太监是太后的人,可他爹当年欠了秦远山一条命,他对太后未必真心。”
“洒扫的赵婆子,她闺女在宫外被人骗了,赵婆子想赎闺女,缺银子。”
“管库房的孙太监,他兄弟在江南犯了事,被当地官府拿住了,孙太监想托人捞兄弟。”
“厨房的刘婆子,她男人死在宫里,她觉得是太后的人害的,可没人听她说。”
她一个一个数下去,像在念一本账簿。
沈清辞听着,把每一个名字都记在脑子里。
“这些人,各有各的冤屈,各有各的把柄。”赵嬷嬷说,“沈才人想收谁,老奴都给您指出来。”
“收人要什么条件?”
“有的要银子,有的要人情,有的要一句承诺。”赵嬷嬷说,“刘嬷嬷贪财,给她五十两,她能替你盯着内务府。赵婆子想赎闺女,替她把闺女从城外接出来,她就死心塌地跟着你。”
“可有的人,不吃银子那一套。”
“谁?”
“周太监。”赵嬷嬷压低声音,“他爹当年是秦远山的随从,跟着秦远山进京,死在城门外。周太监入宫当太监,就是为了查他爹的死因。太后用他,可他心里恨太后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老奴确定。”赵嬷嬷说,“周太监前年喝醉了酒,在库房里哭,嘴里念叨着‘秦大人,我对不住你’。老奴亲耳听见的。”
沈清辞将碗放下。
“赵嬷嬷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你方才说的这些人,本宫可以慢慢收。可有一件事,本宫现在就要你做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把储秀宫三十二个宫人的底细,一个一个写下来。”沈清辞说,“谁是谁的人,有什么冤屈,有什么把柄,写清楚了。”
“本宫要一本册子。”
“册子看完之后呢?”
“看完之后——”沈清辞顿了顿,“本宫自己掂量该收谁。”
赵嬷嬷点头。
“老奴今晚就写。”
她转过身往外走,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。
“沈才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储秀宫三十二个宫人,十七个有冤屈。”
她回过头,看着沈清辞。
“娘娘想收谁,老奴都给您指出来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月光从院门外透进来,照在赵嬷嬷佝偻的背上。
“赵嬷嬷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你替本宫办事,本宫替你养老。”
赵嬷嬷愣了一下。
“老奴在宫里二十多年,没人跟老奴说过这话。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
赵嬷嬷低下头,欠了欠身,转身走了。
院门掩上。
青黛从偏房出来,走到沈清辞身边。
“沈才人,赵嬷嬷靠得住吗?”
“靠得住。”沈清辞说,“她跟了我娘三年,藏了十八年。她若靠不住,我娘当年就死了。”
青黛想了想。
“那三十二个宫人,您打算收几个?”
“能收的都收。”沈清辞说,“这后宫,人比刀好用。”
她走进屋里,坐下来,翻开册子。
提笔写下。
“七月十九,赵嬷嬷归附,掌宫中旧档。储秀宫三十二宫人,十七人有冤屈。逐个收之。”
她写完,将册子收好。
窗外,暮色沉沉。
远处慈宁宫、坤宁宫、昭阳殿,三盏灯同时亮着。
沈清辞站在窗前,看着那三盏灯。
三盏灯照着她。
可她身后,也开始亮灯了。
她攥着玉扣。
娘。
你在宫里三年,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。
我入宫四个月,赵嬷嬷来了,青黛来了,周大柱在御膳房等着。
还有十七个有冤屈的宫人。
她闭上眼。
这储秀宫,该换主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