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七,天还没亮。
沈清辞将青黛叫进屋里,从床板夹层深处取出那只铁盒。
铁盒里三样东西。手书、舆图、名册。
她将名册取出来,放在桌上。
“看。”
青黛走到桌前,翻开名册。
蓝布封皮,内页泛黄,纸页上的字迹是她熟悉的——父亲的笔迹。
她认出其中一页。
“陆青,苏州人。元和元年入秦氏暗卫,元和九年殉。”
她认得这行字,因为她父亲入暗卫那年,她还没出生。可这行字是她父亲亲手写的,她见过父亲的字。
青黛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往后翻。
翻到第三页时,她的手指忽然顿住了。
“周大柱,京城人。元和元年入秦氏暗卫,现居宫中御膳房。”
青黛的手指攥紧了册页。
“周大柱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“你认识?”
“认识。”青黛抬起头,“奴婢父亲的结拜兄弟。父亲叫他‘柱子哥’,小时候他还抱过奴婢。”
“他在御膳房?”
“是。奴婢在辛者库的时候,见过他一次。他在御膳房当差,专门给太后宫里送膳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“太后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青黛说,“奴婢那时候以为他只是凑巧在御膳房当差。可后来听说,他能进出慈宁宫,是太后信得过的人。”
“太后信得过的人,藏在御膳房,给太后送膳。”
沈清辞将名册翻到周大柱那一页。
上面写着一行小字。
“周大柱,暗卫第三,专司宫中暗线。若嫡脉断绝,暗卫散入江湖。若嫡脉尚存,暗卫待命。”
待命。
周大柱在等。
等了二十年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能联络他吗?”
“能。”青黛说,“御膳房每日寅时去东角门领菜,他当值的时候会在。奴婢明日一早去东角门,找机会跟他说上话。”
“小心。”
“奴婢知道。”
第二天,寅时。
天还没亮,青黛裹了一件旧棉袄,从后门溜出储秀宫,往东角门走。
东角门是御膳房领菜的门,每日寅时开,卯时关。门外停着菜车,门内站着几个太监,一筐一筐往里搬菜。
青黛站在门内的柱子后面,等了片刻。
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,中等身材,圆脸,穿着一件灰布围裙,头上戴着一顶油腻的厨帽,手里提着一只菜筐。
他走到门口,放下菜筐,朝外面喊了一声。
“今日的菜怎么少了三斤——”
青黛从柱子后面走出来。
“周叔。”
那男人转过头。
他看见青黛,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,随即恢复如常。
“这位姑娘,你叫我?”
“周叔,我是陆青的女儿。”
周大柱的手顿住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青黛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。
然后他弯下腰,继续翻拣菜筐里的菜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
“我进了储秀宫后院,伺候沈才人。”
“沈才人?”
“沈才人姓沈,生母姓秦。”
周大柱的手指在一棵白菜上停住了。
“秦?”
“秦远山的秦。”
周大柱沉默了一息。
他将白菜放进筐里,直起腰,脸上恢复了平日那副木讷的表情。
“姑娘,你的菜领完了,回去吧。”
“周叔——”
“回去吧。”周大柱说,“今日的话,你什么都没跟我说。我什么都没听见。”
青黛看着他,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周大柱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廊拐角。
然后他低下头,将最后几棵菜放进筐里,提着筐往回走。
青黛回到储秀宫后院,把经过一五一十禀报了。
“他不认?”
“他没认,也没不认。”青黛说,“他只说了一句话——‘今日的话,你什么都没跟我说。我什么都没听见。’”
沈清辞坐在桌前,将那句话琢磨了片刻。
“他在试探。”
“试探什么?”
“试探你是不是真的陆青的女儿,试探你背后是不是真的秦氏后人。”沈清辞说,“他在宫里藏了二十年,能活到今天,靠的就是谨慎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让他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他确认。”沈清辞说,“你明日再去,带一件东西去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沈清辞从袖中取出玉扣,在桌上按了一下。
她取了一张纸,将玉扣的暗纹拓印在纸上。
“这个。”她将拓印折好,递给青黛,“明日你再去东角门,想办法把这个交到他手里。”
“他认得玉扣的暗纹,就认得你是秦氏的人。”
第二天,寅时。
青黛又去了东角门。
周大柱还是那副模样,提着菜筐站在门口。青黛走过去,假装问菜价,将那张折好的拓印塞进他菜筐里。
周大柱没有看她,也没有说话。
他将菜筐提回去,在案板上翻拣的时候,将那张拓印摸出来,塞进袖中。
直到午后。
青黛正在院子里晒药,院门外传来送膳的脚步声。
一个灰衣太监提着食盒走进来,放在门槛上。
“沈才人,御膳房加了一份点心。”
青黛去拿食盒,掀开盖子,里面除了点心,还压着一只小纸包。
她打开纸包,里面是一张纸条。
“玉扣真品,旧主秦远山。暗卫第三,周大柱,候秦氏二十年。”
纸条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。
“太后膳中每三日下一味药,药名‘锁喉’,出自椒房殿旧方。药由我经手,可我每次只下三分之一。主子若有用得上我的时候,随时吩咐。”
青黛攥着纸条,快步进了正屋。
“沈才人。”
沈清辞接过纸条,看完之后,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在太后的膳里下毒?”
“三分之一。”青黛说,“他没下够量,太后不会死,但身子会慢慢垮。”
“太后知道自己被下毒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青黛说,“他下了二十年,没人发现。”
沈清辞将纸条折好,收进袖中。
“周大柱是太后的人,可他一直在等秦氏后人。”
“等了二十年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暮色沉沉。
远处慈宁宫的方向,灯火通明。
沈清辞攥着玉扣。
太后毒杀她娘。
可太后身边最信任的送膳太监,是秦氏暗卫。
她闭上眼。
娘。
你在宫里三年,埋了一颗棋子。
埋了二十年。
现在,这颗棋子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