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六,子时。
沈清辞被一阵极轻的叩门声惊醒。
三短一长。
她坐起来,披上外衣,走到门口。
门开了一条缝,青黛站在外面。
她没有端食盒,没有拿东西,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,头发散着,面容在月光下白得像纸。
“沈才人。”
“进来。”
青黛跨进门槛,站在屋中,手指攥着衣角,嘴唇抿得很紧。
沈清辞关上门,没有点灯。
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,照出两人模糊的轮廓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青黛没有立刻开口。
她站在那里,沉默了许久。
然后她慢慢撸起左袖。
月光落在她手腕内侧,那块圆形的奴印泛着暗沉的光。
“沈才人,奴婢有话跟您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奴婢的父亲,不光是秦远山的下属。”青黛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他是秦氏暗卫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。
“元和九年,秦远山进京,身边只带了一个人。”青黛一字一字,“就是奴婢的父亲。”
“秦远山在城门外被人拦下,活活冻死。奴婢的父亲被打晕了扔在乱葬岗,醒过来之后,拼了命爬回城里。”
“他回到秦宅,发现秦宅已经被查抄。秦远山的儿子秦怀远带着家人逃了,宅子里只剩下几箱子书信。”
“父亲把那些书信收拾起来,想找机会送出城去。”
“可太后的人盯上了他。他在城里躲了三个月,最后还是被抓住了。”
青黛的声音开始发颤。
“他们抓住了我父亲,逼他交出秦远山的信。父亲不肯,被关进大牢。母亲带着我四处求人,没人敢管。”
“母亲天天去牢门口守着,守着守着自己也病了。那年冬天,母亲死在宫门外。”
“父亲在牢里听到母亲的死讯,第二天就没了。牢头说他是病死的,可母亲说父亲身子壮得很,不会病死。”
青黛低下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父亲死之前,托人给母亲带了一句话。母亲没来得及听就走了,那句话后来传到了我耳朵里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秦氏有冤,藏在岭南。若有一日见到秦氏后人,告诉她——苏州织造府的旧档里,有秦远山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封信。”
沈清辞站在原地,月光落在她脸上,照出沉静的面孔和眼底翻涌的情绪。
“你父亲是秦氏暗卫。”她开口。
“是。”
“你进储秀宫,是故意的?”
青黛抬起头。
“是。”
“你入宫八年,从浣衣局到辛者库,从辛者库到储秀宫。你一步一步往上爬,就是为了找秦氏后人?”
“是。”青黛的嗓子发紧,“奴婢十岁入宫,只知道秦家的人都死了。沈家远在京城,奴婢够不着。可奴婢想着,秦氏嫡脉若还有人活着,迟早会进宫。”
“太后要秦氏的东西,皇后要秦氏的东西。秦氏后人若活着,一定会来。”
“所以奴婢等着。”
“等了八年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月光下,青黛的面孔瘦削而苍白,那双眼睛又黑又沉,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。
恨。
忍。
等了八年。
“你进储秀宫,是谁安排的?”
“内务府拨人,奴婢使了银子。”青黛说,“奴婢攒了八年的月钱,全给了内务府的人,求他们把我拨到储秀宫后院。”
“那时候你还不知道我是谁。”
“奴婢不知道。可奴婢听说,沈家送了个庶女入宫,姓沈。沈老爷的正妻姓赵,可沈老爷的原配——奴婢听宫里的老嬷嬷说过,姓秦。”
“秦远山的秦。”
“奴婢想着,万一呢。”
她看着沈清辞。
“万一这个沈才人,就是秦氏后人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很久。
屋中安静得只剩窗外夜风拂过槐树的声音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父亲叫什么名字?”
“陆青。”
“陆青。”沈清辞重复了一遍,“你叫青黛,随了父姓的谐音。”
青黛低下头。
“母亲给奴婢起的名。她说,青黛是深色的染料,可再深的颜色,染出来也有光。”
沈清辞走近一步。
“你方才说,你父亲是秦氏暗卫。”
“是。”
“秦氏暗卫的名册,在我手里。”
青黛猛地抬起头。
“名册上有一个名字——陆青,苏州人,元和元年入秦氏暗卫,元和九年殉。”
青黛的嘴唇开始发抖。
“可名册上写的是十二人,加上你父亲,应该是十三人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你父亲是第十三暗卫。他不入名册,是暗卫中的暗卫。”
“他替秦氏送信,送的是那封秦远山死前留下的信。”
青黛的眼泪终于滚下来。
“你父亲没有辜负秦氏。”沈清辞说,“他死在大牢里,什么都没说。你母亲死在宫门外,什么都没说。你入宫八年,什么都没忘。”
“你们一家三口,守了一封信,守了十八年。”
青黛跪了下去。
膝盖磕在青砖上,闷闷一声响。
她低着头,眼泪落在膝前的砖缝里。
“沈才人,奴婢不是来求您什么的。”她声音发颤,“奴婢等了八年,就是想亲口告诉秦氏后人——那封信还在。在苏州织造府。”
“父亲为它死了,母亲为它死了。奴婢活着,就是替他们守着这句话。”
沈清辞弯下腰,伸手将她扶起来。
青黛站起来,满脸是泪。
沈清辞握住她的手。
那只手冰凉,手腕上的奴印硌着沈清辞的掌心。
“从今天起,你不是奴婢。”
青黛抬起头。
“你是秦家暗卫。”
沈清辞一字一字。
“最后一个。”
青黛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她只是攥着沈清辞的手,攥得很紧。
像攥着一根等了十八年的绳子。
沈清辞没有松手。
月光照在两人之间,照出交握的手和那块圆形的奴印。
窗外,夜风拂过。
院中那棵老槐树沙沙响。
沈清辞松开手,从袖中取出玉扣。
她将玉扣按在青黛的奴印上。
玉扣暗纹微微发烫。
青黛低头看着,瞳孔骤缩。
奴印上那道圆形的疤痕,在玉扣的暗纹光芒中,慢慢显出一个字的轮廓。
“秦”。
“这是秦氏暗卫的暗记。”沈清辞说,“你父亲被烙了奴印,可真正的暗卫印,藏在奴印底下。”
“秦氏暗卫,世代效忠嫡脉。”
“你父亲效忠秦远山,你效忠我。”
青黛攥紧手腕,看着那个“秦”字慢慢隐去。
她抬起头,看着沈清辞。
“主上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“从今日起,你替我盯着这后宫。”
“太后、皇后、贵妃,三双眼睛盯着我,我要你也盯着她们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主上吩咐。”
“苏州那封信,我会去取。”沈清辞说,“可在那之前,你要活着。”
“替秦氏活着,替你父亲活着,替你母亲活着。”
青黛点头。
“奴婢记住了。”
窗外,夜色沉沉。
院中的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可那盏孤灯,不再孤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