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四,夜。
赵嬷嬷提着食盒走进御书房后巷。
她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宫装,头上包着一块旧帕子,佝偻着背,像往常一样从宫廊拐角走过来。
御书房后巷的角门虚掩着,门里站着一个老太监。
李公公。
“赵嬷嬷。”
“李公公。”
“东西带来了?”
赵嬷嬷将食盒递过去。
李公公接过食盒,掀开盖子。食盒底层有一块活动的木板,抽开木板,里面是一只油纸包。
油纸包里是一本册子,蓝布封皮,厚厚一摞。
李公公将册子取出来,掂了掂。
“这么厚?”
“四个月的事,全在里面。”赵嬷嬷说,“沈才人让老奴给陛下带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她说——‘陛下想看,就看个全的。’”
李公公将册子收进袖中,将食盒还给赵嬷嬷。
“回去告诉沈才人,陛下今晚会看。”
赵嬷嬷欠了欠身,转身走了。
李公公捧着册子,快步走进御书房。
御书房里,皇帝坐在案后,手里捧着一本折子,可翻了几页都没翻过去。
李公公将册子放在案上。
“陛下,沈才人送来的。”
皇帝放下折子,看了一眼那本蓝布册子。
他没有立刻翻开,而是靠在椅背上,看着册子的封面。
蓝布封皮上没有字。
“她说是什么?”
“沈才人说——‘陛下想看,就看个全的。’”
皇帝沉默了一息。
然后他伸手,翻开册子。
第一页。
“元和十八年腊月,赵氏逼我替嫁永宁侯府冲喜。我拒嫁,掀桌,当众揭发嫡姐私通表哥。赵氏怒,罚我跪祠堂。”
第二页。
“元和十九年正月,赵氏跪求我替嫁,我拒。族老逼我跪祠堂,我掀了赵氏的牌位。赵氏送哑药,我摔碗,药汁泼地冒白烟。”
第三页。
“二月,入侯府。查出赵氏侵占秦氏产业。收回京城绸缎庄一间、苏州织造铺面三间、良田三百亩。”
第四页。
“三月,太后懿旨留宫。皇后第一次栽赃,假龙袍碎片。我当众验料子,指出四爪为蟒、五爪为龙,此为蟒袍非龙袍。”
第五页。
“同月,皇后第二次栽赃,蟒袍料子。我查绣坊出库记录,指出料子为坤宁宫所领。皇后无言以对。”
第六页。
“四月,皇后第三次栽赃,凤袍料子。我验封条,木匣封条三个月前,柜子封条今日重贴。浆糊干湿不符,陈司衣验毕。”
第七页。
“五月,皇后第四次栽赃,假东珠。我当众验珠,指出珠子为琉璃仿制,标记为磨改后重刻。”
第八页。
“六月,周常在指使刘常在送毒点心。我验毒,当众破局。刘常在投诚,愿为眼线。”
第九页。
“七月,陈婉仪携二人踩药圃。我以泽漆还击,三人结盟破裂。同月,立三条规矩。进院报来意,送物验三遍,惹我记一笔。”
第十页。
“八月,布四条情报线。御膳房、绣坊、药局、旧档。四条线交叉,宫中任何动静,臣妾皆知。”
皇帝一页一页翻。
翻到最后,他停住了。
最后一页上,只有一行字,是沈清辞的亲笔。
“陛下想知道臣妾是什么人。臣妾告诉陛下——臣妾是秦氏遗孤,入宫为报仇。陛下若用臣妾,臣妾替陛下拔太后的根。陛下若不用——臣妾自己拔。”
皇帝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久到案上的灯花爆了两次,李公公站在旁边不敢出声。
他将册子合上,放在案头。
“李德全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去把暗卫统领叫来。”
李公公快步出去,片刻后暗卫统领走进御书房。
“陛下。”
皇帝将册子推过去。
“看。”
暗卫统领翻开册子,一页一页翻过。
翻到最后一页时,他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陛下,这……”
“她比朕想的……”皇帝开口,声音很轻。
他顿了顿。
“狠。”
暗卫统领将册子合上,放回案头。
“陛下打算怎么办?”
皇帝靠在椅背上,看着案上那本册子。
蓝布封皮,厚厚一摞。
四个月的事,全在里面。
从替嫁翻盘,到入宫破局。
从掀桌子,到立规矩。
从一个人,到四条情报线。
她四个月走的路,比他在宫里四年走的路还多。
“她方才说——朕若用她,她替朕拔太后的根。”
“陛下信吗?”
皇帝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夜色沉沉。
远处储秀宫的方向,那盏灯还亮着。
“太后在宫里五十年,根基太深。朕查了二十年,动不了她。”
“可她四个月,就在太后眼皮底下布了四条线。”
“御膳房、绣坊、药局、旧档。太后身边的送膳太监是秦氏暗卫,御膳房里有刘婆子,绣坊有钱女官,药局有孙太监。”
“她把太后围了。”
皇帝转过身。
“她比朕想的狠。”
暗卫统领沉默了一息。
“陛下用她吗?”
皇帝走回案后,坐下来。
他拿起朱笔,在册子的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。
“朕用你。但朕也有一个条件——太后交给朕,秦氏的仇,朕替你报。”
他将册子合上,递给暗卫统领。
“送回去。”
“陛下不直接给她?”
“不直接给。”皇帝说,“让她知道朕看过了,就够了。”
暗卫统领接过册子,转身走了。
皇帝独自坐在御书房里,看着案上那盏灯。
灯花又爆了一下。
他想起沈清辞坐在满桌药材中间切药的样子。
笃,笃,笃。
刀起刀落,不急不慢。
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。
“陛下没病。有病的是这后宫。”
他想起她问他要什么。
她说“想要陛下别再来”。
他想起她院门上那块牌子。
“谢绝帝王,专心晒药。”
皇帝忽然笑了。
那笑意从眼底漫开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秦婉娘。”
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。
“你养的好女儿。”
窗外,夜色如墨。
可东方的天际线上,已经有一线极淡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