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二,赵嬷嬷送饭时多留了片刻。
“沈才人,周书吏那边有动静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前日又调了一次档,调的是您在沈家那十八年的月例记录。”赵嬷嬷压低声音,“可他调档的时候,被内务府管事撞见了。管事问他调这些做什么,他说是‘奉上命查办’。”
“奉谁的命?”
“管事没敢问。可老奴打听了,周书吏调档的那天,御前伺候的李公公去过内务府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御前伺候的李公公。
皇帝的人。
她沉默了一息。
“赵嬷嬷,周书吏是御前的人?”
“不是。周书吏是内务府的人,可李公公跟他走得近。老奴查了旧档,周书吏五年前从内务府调去御书房当差,后来犯了错,被退回内务府。可退回之后,他跟御书房那边一直有来往。”
“什么来往?”
“每隔半月,周书吏会去御书房送一次档。送的是内务府各宫的月例账目。可老奴查了送档的日子,发现他每次送完档,都会在御书房多留半个时辰。”
半个时辰。
送一份月例账目,用不了半个时辰。
那半个时辰,他在做什么?
“赵嬷嬷,你确定周书吏是御前的人?”
“老奴确定。”赵嬷嬷说,“老奴在宫里二十多年,认得御前伺候的人。周书吏虽然不在御前当差,可他每次去御书房,李公公都亲自接他。”
沈清辞将手里的筷子放下。
“赵嬷嬷,你回去之后,把周书吏这一个月调过的档,全部记下来。什么时候调的,调了什么,跟谁一起去的,一样别落。”
赵嬷嬷应声去了。
青黛从偏房出来,站在桌边。
“沈才人,周书吏是陛下的人?”
“是。”
“陛下在查您?”
“在查。”
青黛的脸色变了。
“那怎么办?”
沈清辞端起碗,喝了一口汤。
“不怎么办。”
“可陛下查您——”
“他查我,说明他在意。”沈清辞放下碗,“在意,就是棋子。”
青黛愣了一下。
“棋子?”
“我在他眼里,是一枚棋子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他查我的底细,是掂量我这枚棋子的分量。看我能走几步,能杀几个子,值不值得他动。”
“那您不怕他查出什么来?”
“他能查出什么?”沈清辞说,“我入宫前的那些事,他都查得到。可查到了又怎样?我在沈家做的事,每一件都是被逼的。替嫁翻盘,是赵氏逼的。侯府清算,是赵氏欠我的。入宫破局,是皇后逼的。”
“他查到最后,只会查出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这个人,不会主动害人。可谁惹我,我也不会忍着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桌前,铺开一张纸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把我在沈家做的事,整理一份给陛下送去。”
青黛瞪大了眼。
“给陛下送去?”
“不用隐瞒。替嫁翻盘、侯府清算、入宫破局,一样别落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从头到尾,写清楚。”
“沈才人,这不等于把底牌全亮给陛下?”
“底牌?”沈清辞笑了一声,“我手里的底牌,陛下已经知道了大半。他知道秦氏玉矿,知道秦氏旧部,知道玉扣的来历。”
“可他不全知道。”
“那沈才人还给他送?”
“送。”沈清辞说,“他查我一个月,只查出沈家的旧事。可我要让他知道,我做的事,不止沈家那些。”
“我要让他看看,我入宫四个月,破了皇后几次局,立了什么规矩,收了什么人。”
“这些事,他若想查,查得到。可我主动给他,比他自己查出来,不一样。”
青黛想了想。
“有什么不一样?”
“他查出来的,是冷冰冰的旧档。我送去的,是活生生的事。”沈清辞说,“他看了我做的事,会怎么想?”
“会觉得沈才人能干?”
“会觉得我可用。”
沈清辞坐下来,拿起笔。
“我说,你写。”
青黛研了墨,铺好纸,坐在对面。
“元和十八年腊月,赵氏逼我替嫁永宁侯府冲喜。我拒嫁,掀桌,当众揭发嫡姐私通。”
“元和十九年正月,赵氏跪求我替嫁,我拒。族老逼我跪祠堂,我掀了赵氏的牌位。”
“同月,赵氏送哑药,我摔碗,药汁泼地冒白烟。”
“二月,我入侯府,查出赵氏侵占秦氏产业。收回京城绸缎庄一间、苏州织造铺面三间、良田三百亩。”
“三月,太后懿旨留宫。皇后两次栽赃,一次假龙袍,一次蟒袍料子。我两次破局。”
“四月,皇后第三次栽赃,凤袍料子。我验封条,拆穿假封条。”
“五月,皇后第四次栽赃,假东珠。我验珠,查出真珠被换。”
“六月,周常在指使刘常在送毒点心。我验毒,当众破局。”
“七月,陈婉仪踩我药圃。我以泽漆还击,三人结盟破裂。”
“同月,立三条规矩。进院报来意,送物验三遍,惹我记一笔。”
“八月,布四条情报线。御膳房、绣坊、药局、旧档。”
她说完,停下来。
青黛写完,放下笔,将纸递过来。
沈清辞接过来看了一遍,提笔在末尾添了一行字。
“臣妾入宫四月,未求陛下任何事。未收买人心,未结党营私,未仗势欺人。”
“臣妾所做之事,皆为自保。”
“陛下若问臣妾想要什么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臣妾想要秦氏清白。”
写完了,她将纸折好,封好。
“青黛,这封信,送去御书房。”
青黛接过信,犹豫了一下。
“沈才人,陛下看了会怎么想?”
“他会想——”沈清辞说,“这个人,比我查到的更能干。”
青黛捧着信走了。
沈清辞独自坐在屋里,将玉扣攥在掌心。
窗外,暮色沉沉。
远处乾清宫的方向,灯火通明。
沈清辞闭上眼。
娘。
你在宫里三年,什么都没给陛下留。
我入宫四个月,把自己的底牌亮给他看。
她睁开眼。
棋子。
我让你看看,这枚棋子,能走多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