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五,入夜。
沈清辞将四本册子并排摆在桌上。
第一本,御膳房。刘婆子每五日一报,记的是各宫膳食用度、经手人、采买往来。
第二本,绣坊。钱女官每五日一报,记的是各宫领料、绣样、赏赐往来。
第三本,药局。孙太监每五日一报,记的是各宫药材进出、太医开方、煎药经手。
第四本,旧档。赵嬷嬷随时来报,记的是宫人名册变动、调拨文书、奖惩记录。
四本册子,四条线。
沈清辞翻开御膳房的册子,看到一行字。
“八月初三,坤宁宫领燕窝三斤,经手人吴太监。同日,吴太监出宫,至城东周记珠宝铺。”
她又翻开绣坊的册子。
“八月初三,坤宁宫领云锦两匹,经手人孙嬷嬷。同日,孙嬷嬷出宫,至城东周记珠宝铺。”
再翻药局的册子。
“八月初三,坤宁宫领人参一斤,经手人孙太监。同日,孙太监出宫,至城东周记珠宝铺。”
三本册子,同一天,同一个人,同一个地方。
周记珠宝铺。
皇后娘家的铺子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八月初三,坤宁宫有几个人出宫去了周记珠宝铺?”
青黛想了想。
“吴太监、孙嬷嬷、孙太监,三个人。”
“同一天?”
“同一天。前后脚出的宫,回来的时候手里都提着锦盒。”
沈清辞将三本册子并排放着。
“他们带出去的是宫里的东西,带回来的是周记珠宝铺的盒子。宫里的东西怎么出去的,盒子里的银子怎么进来的,三条线一对,全清楚了。”
青黛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所以皇后的人在往周记珠宝铺送东西?”
“送的不是东西,是银子。”沈清辞说,“御膳房虚报的采买银子、绣坊虚报的料子银子、药局虚报的药材银子,一个月一结,由吴太监、孙嬷嬷、孙太监分别带出宫,送到周记珠宝铺。”
“铺子再通过皇后娘家的关系,把银子洗干净,送回坤宁宫。”
青黛倒吸一口气。
“一条龙。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将三本册子合上,“御膳房、绣坊、药局,三处采买,三处出宫,三处洗银。皇后一年二十万两,就是这么来的。”
她将册子收好,翻开赵嬷嬷送来的旧档。
“八月初四,坤宁宫调了一名宫女去浣衣局。该宫女名翠儿,原在坤宁宫茶水房当差,调拨原因不明。”
沈清辞看着这行字。
“翠儿。”
“是皇后宫里的人。茶水房当差,知道皇后每日喝什么茶、用什么水。”
“调去浣衣局,等于逐出坤宁宫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沈清辞将旧档合上。
“让刘婆子盯着御膳房,最近有没有人给浣衣局送吃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翠儿被逐,不是犯了错,就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。若是前者,皇后不会这么急。若是后者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翠儿活不长。”
三天后,刘婆子传来消息。
“八月初七,御膳房给浣衣局送了一批剩菜。剩菜里有毒,洗衣局三个宫女吃了上吐下泻,翠儿没吃,躲过去了。”
沈清辞看完,将册子合上。
“皇后要灭口。”
“翠儿躲过去了。”
“躲得过初一,躲不过十五。皇后还会再动手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桌前,提笔写了一行字。
“通知刘婆子,让翠儿装病。病得越重越好,最好病到不能干活。浣衣局的管事婆子若嫌她碍事,就会把她送去药局。”
“药局有孙太监。”
“进了药局,翠儿就保住了。”
青黛接过纸条,连夜送去了。
又过了两天,绣坊的钱女官传来消息。
“八月初九,坤宁宫领了一匹大红锦缎,说是给皇后做新衣。可锦缎领走之后,没有送到绣坊裁制,而是被孙嬷嬷带回了自己屋里。”
“锦缎不是做衣裳的。”
“是孙嬷嬷自己昧下了。她儿子在宫外开了间绸缎铺,这些料子全拿去铺子里卖了。”
沈清辞翻开绣坊的册子,将这条记下。
“八月初九,孙嬷嬷私吞坤宁宫锦缎一匹,转卖宫外。记。”
药局的孙太监也传来消息。
“八月初十,坤宁宫太医开了三副安神药,药材领走之后,有一味没入药,被吴太监的干儿子带出了宫。”
“哪一味?”
“灵芝。”
沈清辞将三处的消息拼在一起。
“皇后的人在往外倒卖宫里的东西。锦缎、药材、燕窝,样样都卖。”
“皇后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这些银子最后都进了皇后私库,她怎么会不知道。”
她将四本册子收好,放进床板夹层。
四条线,四本账。
御膳房盯吃食,绣坊盯衣物,药局盯药材,旧档盯人。
四本册子交叉对照,宫里谁动了什么,她一目了然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从今日起,四本册子每五日汇总一次。四处的消息若对得上,就记一条。若对不上,就查。”
“查什么?”
“查谁在说谎。”
青黛点头。
“奴婢明白。”
她转身要走,又停住。
“沈才人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赵嬷嬷今日来送饭的时候,说了一句话。她说——有人在查您的底细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“谁?”
“赵嬷嬷没查出来。可她看见内务府有人调了沈家的旧档。调的是您入宫前在沈家的事,出生、月例、身份、跟赵氏的关系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。
“谁调走的?”
“内务府一个姓周的书吏。赵嬷嬷打听了,周书吏跟坤宁宫走得近。”
皇后。
皇后在查她的底细。
查她入宫前在沈家的事。
“查了多久了?”
“赵嬷嬷说,周书吏前后调了三次档。最早一次是七月初。”
七月初。
她立规矩的时候。
皇后从七月初开始查她,查了一个月。
“沈才人,皇后查这些做什么?”
“她在找我的把柄。”沈清辞说,“她在找我的底牌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沈清辞坐下来。
“让她查。”
“让她查?”
“我入宫前在沈家的事,没有见不得人的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她在沈家查来查去,只能查到赵氏怎么欺负我,我娘怎么死的。”
“这些事,她查得越细,越知道我不容易。”
“可她查不到我娘留给我的东西。那些东西不在沈家,在我手里。”
青黛松了口气。
“可皇后若查到岭南——”
“岭南更查不到。”沈清辞说,“秦氏旧部攻下玉矿的事,只有陛下和我的人知道。皇后的手伸不到岭南。”
她将册子收好。
“让赵嬷嬷继续盯着周书吏。皇后查我什么,查到了什么,一样一样记下来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青黛出去了。
沈清辞独自坐在屋里,将四本册子摞在一起。
四条线。
御膳房、绣坊、药局、旧档。
四条线交叉,织成一张网。
皇后在查她,贵妃在查她,太后在查她。
可她们不知道,她也在查她们。
沈清辞攥着玉扣。
娘。
你在宫里三年,什么都不知道。
谁害你,谁盯你,谁要你的命,你全不知道。
我入宫四个月,四条线布下了。
皇后吃了什么,穿了什么,用了什么药,调了什么人,我全知道。
她闭上眼。
窗外,暮色沉沉。
四条线织成的网,安安静静地铺在后宫的暗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