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二,青黛从御膳房回来时,怀里揣着一本册子。
她快步走进正屋,将册子放在桌上。
“沈才人,刘婆子给的。”
沈清辞放下药碾子,翻开册子。
蓝布封皮,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御膳房的采买账目。
“刘婆子在御膳房十年,她男人在的时候就开始记了。”青黛压低声音,“御膳房采买太监姓吴,是皇后娘家的远房亲戚。采买的账目,他做两本,一本明账,一本暗账。”
“这本是暗账?”
“是。刘婆子趁吴太监喝醉了酒,从他柜子里偷出来抄的。”
沈清辞一页一页翻。
“元和十八年正月,采买粳米一百石,明账记银三百两,暗账实付三十两。”
“元和十八年二月,采买猪肉五百斤,明账记银二百五十两,暗账实付二十五两。”
“元和十八年三月,采买燕窝二十斤,明账记银一千两,暗账实付一百两。”
十倍的差价。
明账记的是十倍价,暗账记的是实付价。中间九成的银子,被吴太监和皇后娘家的人分了。
沈清辞往后翻。
一年十二个月,月月如此。
粳米、猪肉、燕窝、鱼翅、熊掌、鹿筋、海参、干贝,样样都是十倍差价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。
下面有一行总计。
“元和十八年,御膳房采买共银十二万两。实付一万二千两。余十万八千两,送皇后娘娘宫中。”
十万八千两。
一年。
沈清辞将册子合上。
“刘婆子记了多少年?”
“记了十年。”青黛说,“从她男人死后就开始记。她想着,将来有一天,这本账能替她男人报仇。”
“十年的暗账,吴太监贪了多少?”
“刘婆子粗算了一下,十年加起来,少说也有七八十万两。”
沈清辞将册子放在膝上,翻开又看了一遍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吴太监跟皇后娘家什么关系?”
“吴太监的姐姐,是皇后娘娘娘家的管事嬷嬷。吴太监进御膳房,是他姐姐托了皇后娘娘的关系。”
“皇后知道采买的事吗?”
“知道。”青黛说,“暗账上记的‘送皇后娘娘宫中’,就是证据。吴太监每个月把银子送进坤宁宫,皇后的人收的。”
沈清辞将册子合上。
“这账本,先留着。”
“不告发?”
“不告发。”沈清辞说,“现在告发,只能告倒一个吴太监。皇后推个替罪羊出来,照样没事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告?”
“等有用的时候。”沈清辞说,“这账本,能换皇后半条命。”
她将册子收进床板夹层,和赵氏的账本、秦氏的遗物放在一起。
青黛站在旁边,想了一会儿。
“沈才人,刘婆子还说了另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御膳房的采买,不止御膳房一处。尚衣局的料子、药局的药材、内务府的炭火,采买的路数都一样。虚报十倍价,中间差价分了。”
“尚衣局谁经手?”
“尚衣局的采买太监姓赵,是吴太监的干儿子。”
“药局呢?”
“药局的采买太监姓孙,是皇后娘娘母家的世仆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“御膳房、尚衣局、药局,三处的采买太监,全是皇后的人。”
“是。三处加起来,一年贪银不少于二十万两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日光正好。
院中的老槐树在风中沙沙响。
“二十万两。”她重复了一遍。
沈家二十年的公账,一年不过几万两。秦氏的产业,加起来才值几万两。
皇后一年贪二十万两。
二十年,四百万两。
她把大周的国库,当成了自己的私库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让刘婆子继续盯着。吴太监每个月把银子送进坤宁宫,送了多少,什么时候送,谁经手的,记清楚了。”
“还有尚衣局和药局,让钱女官和孙太监也盯着。”
“三处的账,一笔一笔收着。”
青黛应了一声。
“沈才人打算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不急。”沈清辞说,“账本在手,早晚能用。可时机不到,拿出来就是废纸。”
“什么时候才算时机到?”
沈清辞转过身。
“等皇后对我动手,动到满宫都知道的时候。”
“那时候我把账本递到御前,皇后贪银子的事一抖出来,她再无翻身之日。”
青黛点头。
“奴婢明白了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
“青黛。”
青黛停住脚步。
“告诉刘婆子、钱女官、孙太监,让他们小心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三处的采买太监都是皇后的人,他们稍有不慎,就是王顺的下场。”
青黛的脸色一凛。
“奴婢一定嘱咐到。”
她快步出去了。
沈清辞独自坐在屋里,将那本暗账重新取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元和十八年,御膳房采买共银十二万两。实付一万二千两。余十万八千两,送皇后娘娘宫中。”
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提笔,在暗账的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小字。
“皇后贪银二十万两一年。十年二百万两。二十年四百万两。此账为凭。”
她将暗账收好,坐在桌前。
窗外,暮色沉沉。
远处坤宁宫的方向,灯火通明。
沈清辞攥着玉扣。
娘。
你在宫里三年,是不是也知道这些事。
皇后贪银子,太后贪玉矿,贵妃贪权。
这后宫里的人,个个都在贪。
可她娘什么都没贪。
她娘只留了一本医书,一枚玉扣,一条路。
她闭上眼。
窗外,夜色如墨。
可东方的天际线上,已经有一线极淡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