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荷走后,沈清辞没有睡。
她坐在桌前,把赵氏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,又看了一遍那行字。
城北绸缎庄后院,有一批货,压了三年,未出手。
她又从床板夹层里取出那张画着太和殿的信纸,并排放在桌上。
玉扣、医书、信纸、账本。
四样东西摊开来,像一盘被人打散的棋局。
沈清辞盯着它们看了很久。
忽然,她想到了一个可能。
赵氏连夜派沈福进宫,不只是告状。
赵氏要借皇后的手,再下一道旨。
可这道旨意,内容跟上一道不一样。
上一道旨写的是“沈家嫡女沈清瑶即日嫁入永宁侯府冲喜”。
下一道旨,赵氏要让它写的是“沈家女沈清辞即日入永宁侯府为妾”。
冲喜不成,就贬为妾。
把沈清辞从庶女变成侯府的奴婢,任人宰割。
沈清辞攥紧了玉扣。
这个猜测若是对的,那赵氏就是在赌。
赌皇后还愿意帮她。
赌皇后不知道沈清瑶已经嫁进侯府。
赌皇后以为,沈家还有一个女儿可以拿捏。
沈清辞站起来,走到桌前,磨墨,铺纸。
她提笔写下几个字。
“赵氏姑母,宫中女官,赐姓赵,侍奉皇后三十年。元和七年,赵氏送银三千两,南珠一斛,蜀锦十匹。赵氏与宫中往来密信,均由管家沈福经手。沈福每月入宫一次,走西华门,见赵公公。”
她将这张纸吹干,折好。
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枚假玉扣,放在桌上。
明日赵氏一定会派人来搜她的屋子。
搜到假玉扣,赵氏以为胜券在握。
搜不到真玉扣,赵氏会以为她藏在了别处。
无论哪种,赵氏都会放松警惕。
沈清辞要的就是这个空档。
她站起来,披上那件旧披风,推开偏院的门。
春桃跟出来:“姑娘,您去哪?”
“去城南。”
“现在?天还没亮——”
“等天亮了,赵氏的人就会来搜院子。”沈清辞快步往角门走,“趁着黑夜走,赵氏来不及反应。”
春桃急忙跟上。
两人从沈家后角门溜出去,穿过两条巷子,在街角雇了一辆夜行的骡车。
骡车在城南一条窄巷口停下。
巷子深处有一间不起眼的茶摊,天不亮就支着棚子,卖些粗茶和烧饼。
沈清辞下了车,走到茶摊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前坐下。
桌边已经坐了一个人。
四十来岁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袍,面容清瘦,胡子拉碴,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。
“沈姑娘。”那人抬起头,声音低沉。
“周先生。”沈清辞点头。
周先生是御史台的一名书吏,专管抄录案卷。他官不大,但能接触到御史台所有弹劾奏章的底稿。
他还有一个身份——十年前,他母亲病重,无钱买药,是秦氏悄悄送了一笔银子,才让他母亲多活了三年。
周先生一直记着这份恩。
“东西带来了吗?”周先生问。
沈清辞从袖中取出那张纸,递过去。
周先生接过,凑着茶摊的油灯看了一遍,眉头渐渐拧紧。
“这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周先生沉默了片刻,将纸折好,收入怀中。
“赵氏与宫中女官勾结,私放印子钱,典当祖产,以庶充嫡,欺瞒圣听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这些罪状,够不够御史台立案?”
“够。”周先生说,“但对方是皇后身边的人。”
“所以不能直接告赵姑姑。”沈清辞说,“告赵氏。”
周先生看着她。
“赵氏是赵姑姑的侄女,赵姑姑是皇后的人。”沈清辞说,“御史台查赵氏,赵姑姑就脱不了干系。皇后若保赵姑姑,就是包庇罪臣家属。”
“若皇后不保——”
“那赵姑姑在宫里的路,就走到头了。”
周先生沉默了很久。
茶摊老板在棚子外面打哈欠,天边泛起一线灰白。
“沈姑娘。”周先生终于开口,“你娘当年帮我,我记了十年。这份情,我还。”
他将纸折收入袖中,站起来。
“今日午前,弹劾奏章会送到御史中丞案头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,朝他微微欠身。
“多谢周先生。”
周先生摆摆手,转身走进巷子深处,身影很快被晨雾吞没。
沈清辞坐回骡车上,春桃紧张地攥着她的手。
“姑娘,能成吗?”
“能成。”沈清辞说。
骡车往回走,经过城北时,沈清辞掀开车帘看了一眼。
皇城根下,西华门的方向,有马车进出的痕迹。
赵氏昨夜递进宫的消息,已经起了作用。
可赵氏不知道,御史台的奏章已经在路上了。
赵氏想用皇后的手压她。
她就用御史台的手,断赵氏的后路。
沈清辞放下车帘。
“春桃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回去之后,把假玉扣摆在桌上,别藏。”
春桃不解。
“让赵氏的人来搜。”沈清辞说,“搜到了,赵氏以为赢了,才会松懈。”
春桃点头。
骡车在沈家后角门停下。
沈清辞和春桃悄悄回了偏院,天还没亮透。
她躺回床上,合衣假寐。
果然,天亮之后,刘嬷嬷带着两个婆子闯进了偏院。
“奉夫人之命,搜查违禁之物!”
沈清辞坐在床上没动,看着她们翻箱倒柜。
刘嬷嬷从桌上拿起那只空匣子,打开,看见里面的假玉扣,眼睛一亮。
“找到了!”
她将假玉扣揣进怀里,带着人走了。
沈清辞看着她们离开,唇角弯了一下。
真玉扣就贴身藏在她心口。
谁也搜不走。
午后,沈家大门被敲响了。
门房连滚带爬跑进正院。
“老爷!夫人!御史台来人了!”
赵氏从正院出来,脸色刷地白了。
两个穿皂袍的御史台差役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张签票。
“沈赵氏,御史台有令,请你过堂问话。”
赵氏浑身一颤,退了一步。
“我……我是沈家正妻,你们凭什么——”
“凭这个。”差役展开签票,上面盖着御史台的大印。
赵氏盯着那方红印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来。
差役上前一步,架住她的胳膊。
赵氏被拖着往门外走。
经过偏院门口时,她忽然停住脚步,转过头来。
沈清辞站在偏院门口,看着她。
赵氏盯着她看了几息,忽然笑了。
那笑意阴沉沉的,像一条将死的蛇吐出的最后一口气。
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赵氏声音嘶哑。
沈清辞没说话。
“你娘的身份,你查得下去吗?”赵氏压低声音,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你查到最后,只会发现,你娘比赵氏更该死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赵氏被差役拖走了。
大门在她身后合上。
春桃跑过来:“姑娘,赵氏被带走了!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方才那句话——”
“她诈我。”沈清辞平静地说。
可她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,赵氏方才的表情,不像在诈。
沈清辞转身回屋,关上门。
她坐在桌前,把秦氏的牌位拿在手里。
“娘。”她低声开口,“赵氏说我查到最后,会发现你比赵氏更该死。”
“你告诉我。”
“她说的,是不是真的。”
牌位沉默。
玉扣贴着心口,微凉。
沈清辞闭上眼。
“不管你是什么人。”
“不管你做过什么。”
“你是我娘。”
她把牌位放回桌上,站起来。
“春桃。”她推开门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备车。”
“姑娘去哪?”
“永宁侯府。”沈清辞披上披风,“姐姐嫁过去两天了,该去看看匾额后面有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