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六,巳时。
永宁侯府的花轿停在沈家门口。
八抬大轿,红绸扎花,轿顶四角垂着金丝穗子,十六个抬轿的轿夫穿着崭新的青衣,腰上系着红腰带。
吹鼓手在前面开道,唢呐声尖利刺耳,震得整条巷子都在响。
看热闹的百姓比前几日还多,巷子口挤得水泄不通。
沈清辞站在大门台阶上。
她穿了一件月白素袄,外罩一件半旧的青灰褙子,头上依旧只有那根银钗。
没有脂粉,没有喜色。
像在办丧事,不像办喜事。
沈清瑶被两个喜娘搀出来。
她穿着大红嫁衣,凤冠霞帔,脸上扑了厚厚的粉,嘴唇涂得鲜红。
可再厚的粉也盖不住她眼底的青黑,再红的胭脂也遮不住她面色的灰败。
她走过沈清辞身边时,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沈清辞。”她声音极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“你让我看匾额后面的东西,到底为了什么?”
“姐姐看了就知道。”沈清辞平静地说。
沈清瑶咬了咬唇,还想说什么,喜娘已经把她往花轿里塞。
她抓住轿门,回过头来看了沈清辞最后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恨,有怕,有不解。
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像是临死之人看送葬者的眼神。
花轿帘子落下来。
唢呐声拔高了一个调,轿夫们齐声吆喝,花轿离了地。
沈清辞站在台阶上,看着花轿沿着巷子慢慢远去。
红色的轿顶在雪后的日光中越来越小,最终拐过巷口,消失在街角。
吹鼓手的唢呐声还隐隐传来,像哭一样。
看热闹的百姓渐渐散了。
有人摇头叹气,有人拍手叫好,有人还在议论沈家这些天的热闹事。
沈清辞站在门口没动。
她想起前世自己上花轿时的场景。
没有人送,没有人哭,春桃被拦在偏院里,赵氏连个喜娘都没给她请。
一顶灰扑扑的小轿,两个连喜服都没穿的轿夫,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抬出去。
连唢呐声都没有。
那时候她坐在轿子里,咳着血,以为自己这辈子完了。
可如今,坐在花轿里的人换成了沈清瑶。
而她站在门口,看着花轿远去。
沈清辞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赵氏从正院走出来,被两个婆子扶着,一步一步走到大门前。
她额头的伤还裹着白布,脸上扑了粉,可粉底下是一片死灰。
她站在门槛里面,隔着门槛看着沈清辞的背影。
“沈清辞。”赵氏开口。
她的声音跟往日不同了。
不再端庄,不再温柔,不再藏着心机的甜。
嘶哑,干裂,像被人刮了鳞的鱼在砧板上最后一口气。
沈清辞转过身。
赵氏盯着她,嘴唇翕动。
“你会遭报应的。”
声音不高,但巷子里还没散尽的几个百姓听见了,纷纷转头看过来。
赵氏不管不顾。
她往前跨了一步,跨过门槛,站到大门外。
“你把你姐姐逼上花轿,把沈家的名声败干净,把族老们耍得团团转。”她一字一字,“你会遭报应的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“母亲。”
她声音平静,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报应这事,我娘等了十八年。”
赵氏浑身一震。
“现在轮到你了。”
赵氏的脸色刷地变了。
她的嘴唇哆嗦着,手指攥着帕子,攥得指节发白,整个人像被人在胸口捅了一刀。
门口那几个百姓面面相觑,悄无声息地退了几步。
赵氏盯着沈清辞看了很久。
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恨意、恐惧、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。
她张了张嘴,像是要骂什么,可最终什么都没骂出来。
她只是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,转身走进门里。
背影佝偻,脚步踉跄。
像一棵被抽了根的树。
沈清辞站在原处,看着赵氏消失在正院门后。
春桃从门房里探出头来,小声喊:“姑娘,外面风大,进来吧。”
沈清辞收回目光,转身跨过门槛。
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。
巷子里那几个百姓互相看了一眼,摇摇头,各自散了。
沈清辞穿过前院,走过回廊,推开偏院的门。
桌上,秦氏的牌位在日光中静静立着。
她坐下来,把牌位拿在手里,用袖子擦了擦。
“娘。”她轻声开口。
“姐姐上了花轿。”
“赵氏说了报应。”
“我跟她说,报应轮到她了。”
她将牌位放回桌上,摊开掌心。
玉扣微温。
“姐姐进了侯府,会帮我看匾额后面的东西。”
“赵氏留在沈家,我慢慢收拾。”
“但侯府里,还有一件事我没做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床板夹层前,抽出那本医书。
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入侯府,取正堂匾额后之物。”
她看着这行字,沉思了很久。
沈清瑶能帮她看匾额后面有什么,但拿东西的人,必须是秦氏血脉。
她得进侯府。
可她是庶女,没有名分,怎么进?
沈清辞坐下来,重新翻开赵氏的账本。
翻到绸缎庄那一页,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绸缎庄的掌柜姓孙。
孙掌柜每个月都去沈家后门送账本。
可账本之外,孙掌柜还跟赵氏有一桩生意。
她在账本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小字。
“城北绸缎庄后院,有一批货,压了三年,未出手。”
沈清辞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一批货。
压了三年。
她忽然想起前世在侯府柴房里听看守婆子嚼的舌根。
“沈家大小姐真有本事,连老侯爷的印鉴都能拿到手。”
老侯爷的印鉴。
沈清瑶拿老侯爷的印鉴做什么?
沈清辞合上账本,看向窗外。
天色暗下来。
侯府方向亮起了灯。
沈清瑶此刻大概已经进了侯府正堂。
也许正站在匾额下面。
沈清辞闭上眼。
娘。
你藏在匾额后面的东西,到底是什么。
为什么非要秦氏血脉才能取。
玉扣在胸口微烫,像在回答她,又像在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