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五,天还没亮,沈家大门就被拍响了。
门房连滚带爬跑进正院:“老爷!宫里来人了!”
沈老爷从被窝里惊坐起来,衣裳都没穿齐整就往外跑。
赵氏从里间出来,脸色煞白,一把抓住沈老爷的袖子。
“老爷,这回……这回是谁?”
“别问了,快跪!”
沈家正厅里,跪了一地的人。
沈老爷在最前面,额头贴地。
赵氏跪在他身侧,肩膀微微发抖。
沈清瑶被从屋里拖出来,头发都没梳,跪在赵氏身后,整个人像风中的枯叶。
沈清荷缩在最后面,低着头。
沈清辞站在偏院门口,远远看着正厅方向,没有立刻过去。
春桃急得拉她袖子:“姑娘,圣旨到了,您不去接?”
“急什么。”沈清辞靠在门框上,从袖中摸出那只空茶杯,慢悠悠地倒了一杯凉水。
“先看看这次圣旨上写的是谁的名字。”
正厅里,传旨太监展开明黄绢帛,尖细的嗓音高高扬起。
“奉皇后娘娘懿旨——沈家嫡女沈清瑶,八字相合,命格带福,即日嫁入永宁侯府冲喜,不得有误。钦此。”
沈清瑶浑身一软,差点瘫在地上。
赵氏一把扶住她,指甲掐进她的胳膊。
“清瑶,接旨!”赵氏压低声音。
沈清瑶跪着没动,整个人像被抽了魂。
“沈清瑶接旨!”传旨太监提高了声音。
沈清瑶慢慢抬起头,脸上没有一丝血色。
她转过头,看向偏院方向。
沈清辞站在廊下,手里端着茶杯,远远地朝她举了举。
嘴唇无声地动了动。
“恭喜。”
沈清瑶的眼泪刷地涌出来。
她想起三天前,沈清辞对她说的话。
“你嫁过去之后,侯府正堂匾额后面有样东西。帮我看一眼。”
想起沈清辞送来的六箱添妆,发霉的绸缎,虫蛀的药材,掺假的胭脂。
想起外面所有人都知道——沈家嫡女深明大义,自愿替父分忧。
她被架在火上,翻不了身。
“沈清瑶接旨!”传旨太监第三次开口,语气已经带了不耐。
沈清瑶闭上眼,磕下头去。
“臣女……接旨。”
传旨太监将圣旨递到她手里,环视一圈,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。
“沈家二姑娘也在?”他眯了眯眼。
沈清辞放下茶杯,慢慢走过去。
她走到正厅门口,没有进去,站在门槛外面。
传旨太监看着她:“沈姑娘,上次的事,咱家回宫之后跟皇后娘娘提了一嘴。”
“娘娘怎么说?”沈清辞问。
“娘娘说了四个字。”传旨太监顿了顿,“‘倒是伶俐’。”
沈清辞笑了笑,没接话。
赵氏扶着沈清瑶站起来,忽然转过头,看向沈清辞。
“清辞。”她开口,声音又尖又急,“你也来接旨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“这道圣旨是沈家的荣光,你也是沈家女儿,该一起接。”
赵氏说着,伸手要来拉沈清辞。
她要让所有人看见——沈清辞也接了这道旨。
接了旨,就等于认了这件事。
认了沈清瑶嫁侯府是沈家全家的意思,不是她赵氏一个人的主意。
沈清辞退后一步,避开她的手。
她没有看赵氏,转过头,看向传旨太监。
“公公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落在正厅里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这道圣旨上写的是我名字,还是我姐姐名字?”
传旨太监愣了一下。
赵氏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圣旨上写得明白。”传旨太监开口,“沈家嫡女沈清瑶。”
“那就是我姐姐的名字。”沈清辞微微颔首,“既然圣旨上写的是姐姐,接旨的人便该是姐姐。”
“我一个庶女,不敢越俎代庖。”
赵氏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母亲。”沈清辞打断她,语气温和,“圣旨是给姐姐的,我若跟着接,那是僭越。传出去,别人还以为沈家不把皇后娘娘的旨意当回事。”
传旨太监看了沈清辞一眼。
那双白净的面孔上,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“沈二姑娘说得在理。”他慢悠悠地开口,“圣旨接的人,可不是随便谁都能凑热闹的。”
赵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她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传旨太监转向沈清瑶,拱了拱手。
“沈大小姐,恭喜了。明日巳时,侯府花轿到门。”
沈清瑶攥着圣旨,指节发白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来。
传旨太监带着人走了。
正厅里安静了很久。
赵氏扶着沈清瑶,两个人都没动。
沈老爷站在旁边,垂着头,一声不吭。
沈清辞站在门槛外面,看着她们。
“姐姐。”她开口。
沈清瑶抬起头。
“明日花轿到门,我送你。”
她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两步,又停住,回过头来。
“对了姐姐,侯府正堂匾额后面的事,别忘了。”
沈清瑶浑身一颤。
沈清辞没再看她,推开偏院的门,走了进去。
春桃跟进来,关上门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姑娘,方才您那句话,赵氏的脸都气绿了。”
“气绿了才好。”沈清辞坐下来,把秦氏的牌位擦了擦,放回桌上。
“她越气,越容易出错。”
春桃不解:“姑娘,嫡姐明天就嫁了,咱们还留在这里做什么?”
沈清辞翻开医书,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姐姐嫁进侯府,替我看匾额后面的东西。”她说,“我在外面,替她收拾赵氏。”
“可赵氏已经被禁足了——”
“禁足?”沈清辞笑了笑,“赵氏在沈家经营了二十年,禁足就能困住她?”
她合上医书,抬起头。
“她还有最后一张牌。”
“什么牌?”
沈清辞没回答。
她走到窗前,推开破窗纸。
院中积雪已经化了大半,露出底下枯黄的草根。
远处正院方向,沈清瑶的哭声隐隐传来。
“春桃。”她开口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明日姐姐上花轿之后,你去找癞头三,让他查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沈清辞回过头,目光沉沉。
“赵氏在城外,有没有庄子。”
春桃愣了一下:“庄子?”
“赵氏放印子钱这么多年,银子不可能全放在沈家。”沈清辞说,“她一定在外头置了产业。”
“她嫁进侯府之后,赵氏没了嫡女,没了族老支持,唯一能翻盘的东西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就是她藏在外面的银子。”
春桃明白了。
“姑娘是要断赵氏的后路。”
“先找。”沈清辞坐回桌前,重新翻开医书。
“找到了再说。”
窗外,天光大亮。
正院方向,沈清瑶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。
沈清辞低下头,看着医书上那行小字。
玉扣为引,血脉为媒。
入侯府,取正堂匾额后之物。
明天,沈清瑶就要替她走进那座侯府。
而她,还有别的事要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