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将那张纸条攥在手心,指尖几乎要嵌进肉里。
“清辞,别信太后。”
五个字,是她娘的笔迹。
与医书扉页上“沈门秦氏”的印一模一样,娟秀中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道。
沈清辞抬起头,看向太后。
太后坐在软榻上,端着茶盏,面容平静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看完了?”太后问。
“看完了。”
“你娘写了什么?”
沈清辞将纸条折好,收入袖中。
“我娘说,让我好好活着。”
太后看了她一眼,没再追问。
“出宫去吧。”太后摆了摆手,“皇后那边,本宫替你挡三日。三日之后,你好自为之。”
沈清辞行礼退出。
走出慈宁宫时,天色已经暗下来。
宫道上亮起了灯笼,一盏接一盏,像一条昏黄的长蛇蜿蜒向前。
她跟着引路内监走出西华门。
春桃扑上来,一把抱住她。
“姑娘!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沈清辞拍了拍她的背,“回家。”
马车往沈家方向走。
沈清辞坐在车里,将那张纸条重新取出来看了一遍。
“清辞,别信太后。”
她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。
灰烬落在车板上,散成碎末。
娘留给她最后一句话,是让她谁也别信。
太后护了她十八年,用玉玺换的。
可娘临死前却说,别信太后。
为什么?
太后到底做了什么,让娘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留下这样一句话?
马车在沈家巷口停下。
沈清辞掀开车帘,愣住了。
沈家大门上贴着两张交叉的封条。
白纸黑字,盖着京兆尹的大印。
门房不见了,门楣上“沈府”两个字被一张告示盖住。
告示上写着“沈赵氏案,家产暂封,听候查办”。
春桃惊得说不出话。
沈清辞下了车,走到门口。
封条贴得严严实实,她进不去。
她绕到后角门。
后角门也被封了。
她站在巷子里,看着眼前这座她住了十八年的宅子,忽然笑了一声。
太后替她挡了三日。
可这三日还没开始,沈家已经被抄了。
这是太后的警告。
不,这是皇后先下手了。
皇后知道太后要护她,所以抢先封了沈家,让她无处可去。
沈清辞转过身。
“春桃,去找清荷。”
春桃去了。
沈清辞站在巷口等着。
夜色渐深,巷子里行人稀少,只有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。
春桃很快回来了,身后跟着沈清荷。
沈清荷怀里抱着一个包袱,脸冻得通红,看见沈清辞,眼圈立刻红了。
“姐姐——”
“你怎么出来的?”
“赵氏被带走之后,我就把东西搬到了后院角房里。”沈清荷说,“封条贴的是正门和正院,角房没贴。”
沈清辞接过包袱,打开看了一眼。
秦氏的牌位、医书抄本、赵氏的账本。
沈清荷都替她保住了。
“好。”沈清辞将包袱抱在怀里,“跟我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先找地方落脚。”
三人往巷子深处走。
经过老槐树时,沈清辞停住了脚步。
她转过身,对着巷子拐角处的阴影,平静开口。
“出来吧。”
巷子里静了一息。
春桃和沈清荷紧张地靠在一起。
“我知道你跟了我一路。”沈清辞声音不高,“从皇城跟到沈家,从沈家跟到这里。”
“你到底是谁?”
阴影里,一个人影慢慢走出来。
灰褐短褐,宽檐斗笠,腰间别着一块木牌。
与那日沈家大门口出现的神秘人,一模一样。
他走到沈清辞面前,停下。
然后,他单膝跪地。
“主上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秦家暗卫,候您十八年。”那人声音低沉,像压了十几年的石头终于翻了个面。
沈清辞攥紧了包袱。
“你叫我什么?”
“主上。”暗卫抬起头,斗笠下面是一张三十来岁的面孔,眉骨高耸,眼窝深陷,左颊有一道旧疤。
“秦氏暗卫,世代效忠秦氏嫡脉。您娘临终前,将您托付给我们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娘让你们做什么?”
“护您周全。”暗卫说,“可我们人手不够,赵氏的人盯得太紧,这些年只能暗中看着。”
“看着我娘病死,看着我被赵氏欺负。”
暗卫低下头。
“属下无能。”
沈清辞没有怪他。
她蹲下来,平视暗卫的眼睛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属下没有名字。秦氏暗卫,只有代号。”
“你的代号是什么?”
“甲一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
“甲一。”她开口,“你方才叫我主上,那你告诉我,秦氏暗卫还有多少人?”
“十二人。”甲一说,“分散在京城各处,等候主上召唤。”
“我娘留给我什么?”
甲一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,双手奉上。
令牌是乌木所制,正面刻着一个“秦”字。
沈清辞翻过令牌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。
“前朝秦氏,血仇未报,遗孤勿归。”
她看着这行字,指尖微微发颤。
“这令牌,是我娘刻的?”
“是。”甲一说,“秦氏遗孤,不可归乡。这是您娘留给您的最后一道命令。”
“什么归乡?”
“江南。”甲一说,“秦氏祖地。您娘说,若您查出真相,想回江南认祖归宗,令牌会告诉您——不能回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祖地有埋伏。”甲一说,“前朝覆灭时,秦氏族人逃出京城,在江南隐居。可当朝从未放弃追查前朝余孽。您娘用了十几年,才把尾巴斩断。”
“若您回去,就是自投罗网。”
沈清辞攥紧令牌,闭上眼。
娘。
你把一切都算好了。
你算到我会查身份,算到我会找到玉扣,算到我会遇见暗卫。
你甚至算到我会想回江南。
所以你留了最后一道命令。
遗孤勿归。
沈清辞睁开眼。
“甲一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从今日起,你跟着我。”沈清辞站起来,“我不回江南。”
“我要留在京城。”
“留在最危险的地方。”
她转身看向远处的皇城方向。
夜色中,宫墙的轮廓像一头匍匐的巨兽。
“我娘没能走完的路,我来走。”
她低头,将玉扣按在胸口。
“我娘没能报的仇,我来报。”
春桃和沈清荷站在她身后,默默看着她。
甲一单膝跪地,低头。
“属下誓死追随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抱着秦氏的牌位,走进夜色中。
身后,沈家封条在风中哗哗作响。
身前,整座京城灯火阑珊。
十八年前,秦氏抱着襁褓中的她,在这座城里东躲西藏。
十八年后,她抱着秦氏的牌位,站在这座城的中央。
前朝秦氏,血仇未报。
遗孤勿归。
可她沈清辞,偏要归。
偏要站在最显眼的地方。
偏要让所有人看见——秦氏的女儿,回来了。
夜色如墨。
她一步步往前走。
身后跟着春桃、沈清荷、甲一。
四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。
远处,皇城的钟声敲响了。
一声,两声,三声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