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廿九,晌午。
青黛从外面回来,快步走进正屋,压低声音。
“沈才人,陈婉仪那边出事了。”
沈清辞正在切药,头也没抬。
“起疹子了?”
“起了。”青黛说,“昨日下午开始痒,今早起来一看,脚踝上全是红疹,一片一片的,抓破了皮,渗着黄水。陈婉仪吓得一晚上没睡,今早把太医院的人叫去了。”
“太医院怎么说?”
“太医说中了泽漆的毒,开了药,让敷着。可敷了一夜,红疹没消,反倒更厉害了。”
沈清辞放下刀,拍了拍手上的药屑。
“另外两个呢?”
“碧衣的那个叫赵容华,鹅黄宫装的叫孙充仪。两个人脚上也都起了疹子,比陈婉仪还严重。赵容华的脚踝已经溃烂了,孙充仪起了水泡,疼得走不了路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,走到药柜前。
“太医院的药,治不了泽漆的毒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泽漆的毒不在皮肉,在血脉。太医院只会敷药,敷再多也压不住。得从里面解。”
她打开药柜,从里面取出三味药材。甘草、金银花、茯苓。
“青黛,去煎药。”
青黛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。
沈清辞坐下来,铺开一张纸,提笔写了三张纸条。
第一张:“此药外敷内服,一日三次。”
第二张:“此药只解泽漆之毒,不解其他。”
第三张:“解药只有一份。谁先来,谁先得。”
她将三张纸条折好,放进一只食盒里。
食盒里摆着一碗煎好的药汤,热气腾腾,药香浓郁。
半个时辰后,青黛端着食盒,去了陈婉仪的院子。
陈婉仪住在储秀宫西偏院,院子里此刻正乱成一团。
太医刚走,药方开了一堆,可药敷上去,红疹更厉害了。
陈婉仪坐在榻上,双脚悬着,脚踝上裹着纱布,纱布上渗出黄水。她疼得龇牙咧嘴,嘴里骂着太医没用。
赵容华和孙充仪也在。
赵容华的脚踝已经溃烂了一大片,坐在椅子上哭天抹泪。孙充仪蜷在另一张椅子上,脚上水泡鼓得老高,疼得直吸气。
三个人围着一只炭盆,炭盆上煎着太医开的药,满屋子药味,可谁也没心思喝。
青黛提着食盒走进院子时,陈婉仪一眼看见了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
“沈才人让奴婢送药来。”
陈婉仪的脸色变了。
“她送药?她巴不得我死!”
“沈才人说,泽漆的毒,太医院治不了。”青黛将食盒放在桌上,打开盖子,“这碗药,是沈才人亲手配的,专门解泽漆之毒。”
赵容华和孙充仪同时抬起头。
“解药?”
“是。”青黛将三张纸条放在食盒旁边,“沈才人说——此药外敷内服,一日三次。此药只解泽漆之毒,不解其他。解药只有一份。”
“谁先来,谁先得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,赵容华第一个冲过来。
她一把端起药碗,仰头就灌。
“你——”陈婉仪脸色骤变,扑上来要抢。
赵容华咕咚咕咚灌了两口,被陈婉仪一把扯住胳膊,药碗差点打翻。
“放手!”赵容华挣扎着,“我先拿到的!”
孙充仪也扑过来,抓住碗沿。
“分我一半!”
三个人在屋里拉扯起来。
药碗在三人手里颠来倒去,药汤洒了大半,泼在地上、桌上、三个人的衣裳上。
青黛站在门口,看着三个人争抢。
赵容华抢到碗,又灌了一口,被陈婉仪一巴掌扇在脸上,药碗脱手,摔在地上,碎了。
剩下的药汤泼了一地。
三个人同时愣住。
药没了。
“都怪你!”赵容华捂着脸,瞪着陈婉仪,“你抢什么抢!”
“是你抢的!”陈婉仪指着她,“你先端碗的!”
“药洒了,谁都别喝了!”孙充仪蹲在地上,看着碎碗和泼了一地的药汤,嚎啕大哭,“我的脚……我的脚怎么办……”
三个人在屋里吵成一团,你推我搡,互相指责。
昨日一起踩药圃的盟友情分,此刻碎得比那只碗还彻底。
青黛站在门口,看够了,转身走了。
回到后院,她把事情一五一十禀报了。
沈清辞听完,没有笑,也没有说话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暮色沉沉。
“沈才人,解药真的只有一份?”青黛问。
“解药我煎了三碗。”沈清辞说。
青黛愣了一下。
“那为什么只送一碗?”
“送一碗,她们会抢。送三碗,她们会和。”沈清辞转过身,“我要她们抢。”
她走出屋子,带着青黛去了陈婉仪的西偏院。
屋子里已经安静下来了。
陈婉仪坐在榻上,纱布上的黄水渗得更厉害了。赵容华蹲在墙角,捂着脸哭。孙充仪坐在地上,抱着膝盖,眼神发直。
满屋子药味和打翻的汤汁混在一起,一片狼藉。
沈清辞站在门口。
“陈婉仪。”
陈婉仪抬起头,看着她,眼底又恨又怕。
“沈清辞……你故意只送一碗……”
“是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就是故意的。”
陈婉仪攥紧了拳头。
“药草有毒,但毒不死人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你们争的是解药,丢的是人心。”
她看着三个人。
“昨日你们一起踩我的药圃,一起笑话我,一起觉得我一个才人好欺负。今日一碗药,你们就撕破了脸。”
“你们这个盟,是靠踩别人立起来的。踩我的时候同心协力,抢药的时候各怀鬼胎。”
“这样的盟,我一天能拆三个。”
赵容华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孙充仪捂着脸,哭出了声。
陈婉仪咬着嘴唇,指甲掐进掌心。
沈清辞转过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下次再踩我的药圃——”
“解药就没这么简单了。”
她跨出门槛,走进院子里。
身后传来陈婉仪的哭声,和赵容华、孙充仪互相埋怨的声音。
沈清辞没有回头。
她走在宫道上,青黛跟在后面。
“沈才人,那三个人的毒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沈清辞说,“泽漆的毒,七天自消。我今日送药,是让她们知道,我能解毒,也能下毒。”
“可您没下毒。”
“她们不知道。”沈清辞说,“她们只知道药圃里有泽漆,泽漆有毒,我认得泽漆。至于我还认不认得别的毒草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让她们猜去。”
青黛点头。
沈清辞回到后院,关上门。
她坐下来,翻开册子。
提笔写下。
“六月廿九,陈氏三人泽漆毒发。送解药一碗,三人争抢,结盟破裂。旁证:青黛在场,三人互殴,药碗碎于陈氏屋中。”
她写完,将册子收好。
窗外,暮色沉沉。
院墙东侧的药圃里,那几棵被扶起来的药苗,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
沈清辞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药圃在月色下泛着幽绿的光。
她攥着玉扣。
娘。
你留给我一本医书,半部救人,半部杀人。
我今日用了一味泽漆,拆了一个盟。
她闭上眼。
窗外,夜风拂过。
药圃里的药苗,沙沙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