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廿八,天还没亮透,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青黛去开门,门一开,涌进来一股呛人的脂粉气。
三个女子站在院门外。
领头的三十来岁,穿一件藕荷色宫装,头上簪着一根赤金步摇,面容白净,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生的傲气。
婉仪陈氏。
她身后跟着两个女子,一个穿碧色宫装,一个穿鹅黄宫装,都是二十来岁,脸上挂着笑,可那笑意里带着看好戏的轻浮。
“沈才人在吗?”
青黛挡在门口。
“陈婉仪,沈才人还未起身。”
“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起身?”陈婉仪笑了一声,“沈才人立了那么多规矩,自己倒不守时。”
她不等青黛回话,侧身就往院子里走。
青黛伸手拦了一下。
“陈婉仪,沈才人院子有规矩,来客请先——”
“规矩?”陈婉仪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什么规矩?沈才人一个才人,定什么规矩?”
她推开青黛的手,跨进了院子。
身后两个女子跟着涌进来。
沈清辞从屋里出来,站在台阶上。
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青布衫,头发还没绾,只松松挽着,面容清瘦,可那双眼睛沉得很。
“陈婉仪。”
“沈才人好大的架子。”陈婉仪站在院中,左右打量着,“本婉仪亲自来你院子,你连杯茶都不奉?”
“陈婉仪来我院子,有事?”
“没事。”陈婉仪笑了笑,“听闻沈才人爱种药,在院子外面开了片药圃。本婉仪今日闲来无事,来赏赏花。”
她转过身,朝院门外走去。
院墙东侧,是沈清辞前几日开出来的一小片药圃。
药圃不大,只有两丈见方,里面种着她从御花园墙角移来的几味草药。
金银花、薄荷、紫苏、蒲公英,还有几株她从医书上认出来、但叫不出名字的。
药苗刚长出来不久,青翠嫩绿,叶片上还沾着晨露。
陈婉仪站在药圃边上,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就这点东西?”
她抬起脚,一脚踩进药圃里。
嫩绿的药苗在她脚下碾碎,汁水溅出来,沾在她的绣鞋上。
“陈婉仪——”青黛冲上去要拦。
“大胆!”陈婉仪身后的碧衣女子上前一步,挡住青黛,“婉仪娘娘踩两脚药草怎么了?这药草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。”
陈婉仪没有停。
她一步一步走过药圃,把那些嫩绿的药苗一棵一棵踩倒,踩进泥里。
薄荷碎了,金银花的藤被踩断,紫苏的叶子碾成了泥。
她身后两个女子跟着走过去,一人踩了一脚,鹅黄宫装的还在药圃里打了个转,把最后几棵蒲公英踩得稀烂。
陈婉仪站在药圃另一头,拍了拍裙摆上的泥。
“沈才人,你这药圃太寒碜了。本婉仪替你踩平了,省得你天天伺候这些烂草根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沈清辞。
“沈才人不会生气吧?”
沈清辞站在台阶上,看着被踩烂的药圃。
一地碎叶,一地泥,嫩绿的药苗东倒西歪地躺在泥水里。
她没有动怒,没有喊,没有骂。
她走下台阶,走到药圃边上,蹲下来。
地上还有几棵侥幸没被踩断的药苗,歪歪斜斜地倒在泥里。
沈清辞伸手,将其中一棵薄荷小心翼翼地扶起来,捋顺叶子,培了培土。
然后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“陈婉仪。”
陈婉仪抬起下巴。
“怎么?沈才人想告状?”
“不告状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就是想告诉陈婉仪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药圃。
“陈婉仪方才踩的那几棵药草,有一棵叫‘泽漆’。”
陈婉仪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泽漆?”
沈清辞指了指药圃角落里一棵被踩烂的草根。那棵草叶子狭长,断口处渗着白色的汁水。
“泽漆,大戟科,全株有毒。汁水沾在皮肤上,轻则红肿发痒,重则溃烂流脓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陈婉仪。
“陈婉仪方才踩过去的时候,汁水溅在脚踝上了吧?”
陈婉仪的脸色变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。
绣鞋边上,有一道细细的白色痕迹。
那是泽漆的汁水。
“你——”陈婉仪退了一步,脸上闪过慌乱,“你故意种毒草!”
“我没故意种。”沈清辞说,“药圃里什么草都长,泽漆是自己冒出来的。我还没来得及拔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陈婉仪放心,汁水沾在皮肤上,一时半会儿不会发作。”
“可若是不赶紧用清水冲洗,再拿甘草水泡一泡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
陈婉仪的脸已经白了。
“你吓唬我!”
“我没有吓唬你。”沈清辞平静地说,“陈婉仪若不信,可以等着看。”
“半个时辰之内,脚踝会开始痒。”
“一个时辰之内,会起红疹。”
“两个时辰之内,疹子会变成水泡。”
“到那时候再治,就来不及了。”
陈婉仪攥紧了拳头,盯着自己的脚踝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她身后两个女子也慌了,低头去看自己的脚。
碧衣女子踩过药圃,鞋底沾了泥和碎叶。鹅黄宫装的在药圃里打了个转,鞋面上也沾了不少。
“婉仪娘娘,怎么办……”
“闭嘴!”陈婉仪厉声喝住她。
她看着沈清辞,眼底又恨又怕。
“沈清辞,你等着!”
她转过身,带着两个女子匆匆走了。
步子又急又乱,走出院门时差点绊在门槛上。
青黛站在门口,看着她们狼狈的背影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然后她跑回来,蹲在药圃边上。
“沈才人,那棵泽漆真的有毒?”
“有。”
“那陈婉仪的手脚……”
“会烂。”沈清辞说,“但不严重。她回去用清水冲了,再拿甘草水泡半个时辰,红疹会消。她若不处理,脚上会烂几块皮,疼几天。”
青黛松了口气。
“那还好。”
“好什么?”沈清辞蹲下来,将药圃里还能救的药苗一棵一棵扶起来。
“今日她踩我的药圃,明日就有人敢烧我的院子。”
“可有了泽漆这一出,以后谁想踩我的药圃,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手脚。”
青黛明白了。
“沈才人故意留着那棵泽漆的?”
“泽漆是我前日从御花园移来的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本来想用来配药。可今日陈婉仪来了,我临时改了主意。”
她将最后一棵药苗扶正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“这药圃里的每一棵草,我都认得。”
“哪棵能治病,哪棵能要命,我心里有数。”
“陈婉仪踩烂了我的药,可她也替所有人踩了一条规矩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
“我沈清辞的药圃,碰不得。”
她站起来,走进屋里。
坐下来,翻开册子。
提笔写下。
“六月廿八,陈婉仪携二人踩药圃。泽漆汁水沾其脚踝。陈氏慌乱离去。药圃损毁大半,可救者扶正。旁证:青黛在场,陈氏及二女脚踝沾泽漆汁水。”
她写完,将册子收好。
窗外,日头升起来了。
被踩烂的药圃在日光下泛着水光。
可那几棵被扶起来的药苗,歪歪斜斜地立着,叶子上的晨露还没干。
沈清辞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陈婉仪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宫廊拐角。
远处昭阳殿的方向,贵妃的窗户开着。
沈清辞知道,贵妃在看。
可她没有抬头。
她弯腰,从桌上拿起一只空碗,走出屋子,蹲在药圃边上。
一棵一棵,给那些被踩过的药苗浇水。
水渗进泥里,药苗在风中轻轻晃了晃。
沈清辞站起来,攥着空碗。
娘。
你在宫里三年,是不是也有人踩你的花。
你是不是也这样,一棵一棵扶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