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廿七，孙贵人禁足期满。
青黛从正殿听训回来，站在门口，欲言又止。
“沈才人，孙贵人今日解禁了。”
沈清辞正蹲在石台旁边翻晒新采的药材，头也没抬。
“嗯。”
“她从正殿出来的时候，脸色不太好。周常在跟她说了几句话，她没理。”
“周常在说什么？”
“没听清。但孙贵人看周常在的眼神不对，像是恨上了。”
沈清辞将最后一根草药翻好，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“孙贵人恨周常在，正常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周常在当初撺掇孙贵人来踩我，孙贵人被罚了禁足，周常在却没事。”沈清辞说，“换谁都得恨。”
她走进屋里，洗了手，坐下来。
想了一会儿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药柜里拿一盒当归、一盒黄芪、一盒茯苓。”
青黛愣了一下。
“给谁？”
“孙贵人。”
青黛瞪大了眼。
“沈才人，您给她送药？她前几日还推您——”
“去拿。”
青黛不敢再问，转身去了。
沈清辞坐在桌前，铺开一张纸，提笔写了几个字。
“养身子。以后别推人了，推不动。”
写完了，她将纸条折好，等青黛把药材拿来，放进一只食盒里。
食盒盖上，药材码得整整齐齐。当归养血，黄芪补气，茯苓安神，都是上好的饮片，一看就是精挑细选过的。
“送过去。”沈清辞将食盒递给青黛，“亲手交给孙贵人，别经旁人的手。”
青黛捧着食盒，一脸不解地走了。
半个时辰后，青黛回来了。
“沈才人，孙贵人收了。”
“她说什么？”
“她打开食盒看了一眼，看见里面的药材和纸条，愣了半天。”青黛压低声音，“后来她问奴婢——‘沈才人为什么给我送药？’”
“你怎么答？”
“奴婢说——‘沈才人说，养身子。’”
“她什么反应？”
青黛想了想。
“她眼圈红了。没说话，把食盒抱进去了。”
沈清辞点头。
“她身边的宫女说，孙贵人禁足这三个月，没人来看她，没人给她送东西，连饭食都是最差的。周常在那边更是一句问候都没有。”
“她恨周常在，可她也怕您。”青黛说，“奴婢走的时候，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。”
沈清辞将手里的茶杯放下。
“怕我就对了。”
青黛犹豫了一下，终于问出口。
“沈才人，您为什么不赶尽杀绝？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“杀她容易。”她一字一字，“可留着她，比杀她有用。”
“有什么用？”
“皇后会以为，我也有软肋。”
青黛不解。
“我送药给孙贵人，别人会怎么想？”沈清辞说，“别人会觉得，我沈清辞也不是铁板一块，我会心软，会可怜人，会跟欺负过我的人和解。”
“皇后听到这个消息，会以为我这个人有弱点。”
“有弱点的人，不可怕。”
“皇后一旦觉得我不可怕，就会放松警惕。她一放松，就会出错。”
青黛站在旁边，慢慢琢磨过味来。
“所以您送药，是做给皇后看的？”
“一半做给皇后看，一半做给孙贵人看。”沈清辞说，“孙贵人被我罚了，又被我送了药。她往后不会再踩我，可也不会靠我太近。她中立。”
“中立的人，比朋友更有用。”
青黛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沈才人，您变了。”
“哪里变了？”
“刚入宫的时候，您只守不攻。现在您又守又攻，还留活口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窗外，暮色沉沉。
院中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响。
“我娘在宫里三年，一个人都没留下。”她说，“太后关她，皇后盯她，她身边没有一个人帮她。”
“她一个人扛了三年，扛死了。”
“我不一样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着青黛。
“我在储秀宫三个月，收了刘常在，收了赵常在，收了孙选侍。立了规矩，回了礼，有人替我盯着皇后。”
“孙贵人这一盒药，是我留的活口。”
“将来皇后若对我动手，孙贵人就算不帮我，至少不会帮皇后。”
青黛点头。
“奴婢明白了。”
她转身要走，又被沈清辞叫住。
“青黛。”
“沈才人还有什么吩咐？”
“去查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孙贵人禁足这三个月，周常在有没有去看过她？”
青黛想了想。
“没有。奴婢方才去送药的时候，特意问了孙贵人身边的宫女。宫女说，周常在一次都没来过，连句话都没递过。”
“一次都没有？”
“一次都没有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“去把这件事告诉刘常在。”
青黛愣了一下。
“告诉刘常在？”
“让她把这个消息传给周常在身边的人。”沈清辞说，“就说——孙贵人禁足三个月，周常在一句问候都没有，孙贵人恨她入骨。”
青黛明白了。
“沈才人要让周常在和孙贵人反目？”
“她们本来就反目了。”沈清辞说，“我只是让周常在自己知道，孙贵人恨她。”
“周常在知道了，会怎么办？”
“她会怕。”沈清辞说，“她怕孙贵人报复，就会去找皇后要人撑腰。皇后会烦她，会嫌她事多。”
“周常在在皇后那边，本就没什么分量。再让皇后烦她，她就离被弃不远了。”
青黛点头，转身出去了。
沈清辞独自坐在屋里，翻开册子。
提笔写下。
“六月廿七，孙贵人解禁。送当归黄芪茯苓一盒，附言‘养身子’。留活口，不结死仇。孙氏中立。另：命刘常在传话，挑拨周常在与孙氏关系。”
她写完，将册子收好。
窗外，暮色沉沉。
远处坤宁宫的方向，灯火通明。
沈清辞坐在桌前，攥着玉扣。
娘。
你在宫里三年，一个活口都没留。
我留了。
留一个，将来就多一条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