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廿七,储秀宫正殿。
晨训散后,嫔妃们照例三三两两往外走。
沈清辞走在最后面,手里捧着一摞前几日抄好的经卷,准备送去慈宁宫。
她刚走到殿门口,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沈清辞!”
孙贵人从后面追上来,脸色铁青,嘴唇紧抿,眼底翻涌着两天前被当众驳面子的恨意。
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,脚步匆匆。
沈清辞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“孙贵人。”
“你站住。”孙贵人走到她面前,胸口起伏着,“前日你在殿上说的那些话,是什么意思?”
“哪句话?”
“你说我争了三年,什么都没争到。”孙贵人的声音又尖又厉,“你一个才人,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?”
殿门口还没走的嫔妃纷纷停下脚步,转头看过来。
刘常在站在角落里,攥紧了帕子。
赵常在和孙选侍站在廊下,面露担忧。
沈清辞看着孙贵人,面色平静。
“孙贵人,我前日说的是实话。你若不爱听,可以不听。”
“你——”
孙贵人被这句话噎住,胸口剧烈起伏。
她盯着沈清辞,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。
忽然,她伸手推了沈清辞一把。
沈清辞没有防备,退了一步,后背撞在殿门的门框上,手里的经卷散了一地。
“沈才人!”青黛冲上来扶住她。
殿门口一片哗然。
孙贵人退了一步,脸色变了变,随即梗着脖子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碰了你一下,又没伤着你——”
沈清辞扶着门框站稳。
她没有动怒,没有还手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经卷,又抬起头,看着孙贵人。
“孙贵人。”
孙贵人盯着她。
“你方才推我,殿门口所有人都看见了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
“不怎样。”沈清辞转过头,对青黛说,“记下来。”
青黛从袖中摸出册子和炭笔。
“记什么?”
“孙贵人,御前失仪,推搡同嫔。”
孙贵人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记时辰、地点、在场人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五月廿七,辰时三刻,储秀宫正殿门口。在场人:刘常在、赵常在、孙选侍、周常在、殿外洒扫宫女两人。”
青黛飞快地记下。
孙贵人的脸白了。
“沈清辞,你拿这个吓唬我?”
“不吓唬你。”沈清辞弯腰,将地上的经卷一本一本捡起来,掸了掸灰,“太后娘娘最重规矩。后宫嫔妃推搡同嫔,御前失仪,按宫规该罚。”
“你去告啊!”孙贵人提高了声音,“你以为太后会为你一个才人出头?”
沈清辞将经卷收好,抱在怀里。
“孙贵人,你说对了。”
“太后不会为我出头。”
“可太后会为她自己的规矩出头。”
她转过身,往慈宁宫的方向走。
孙贵人站在殿门口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“沈清辞!你回来——”
沈清辞没有回头。
慈宁宫正殿。
太后坐在上首,手里捻着碧玉佛珠,面前摊着一摞经卷。
沈清辞跪在殿中,将散落的经卷重新理好,双手呈上。
“太后娘娘,臣妾今日来送经,在储秀宫正殿门口被人推搡。”
太后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谁?”
“孙贵人。”
太后看着她。
“她为什么推你?”
“前日晨训,孙贵人说臣妾摆贵妃架子,臣妾驳了她几句。今日她怀恨在心,当众推搡。”
太后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将经卷接过来,翻了两页。
“你抄的经不错。”
“谢太后夸奖。”
“你方才说,孙贵人当众推你。”
“是。”
“有人看见?”
“刘常在、赵常在、孙选侍、周常在,还有殿外洒扫宫女两人。”
太后将经卷搁在案上,抬起眼看着沈清辞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臣妾不敢打算。”沈清辞说,“臣妾只是觉得,后宫有后宫的规矩。嫔妃推搡同嫔,御前失仪,该罚不该罚,请太后娘娘定夺。”
太后盯着她看了几息。
“你倒会说话。”
“臣妾说的是实话。”
太后沉默了片刻,转头看向身边的方嬷嬷。
“去查。”
方嬷嬷应声去了。
小半个时辰后,方嬷嬷回来,凑到太后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太后的脸色沉下来。
“孙贵人推搡同嫔,御前失仪。”太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罚禁足三月,抄经百遍。抄完了送到慈宁宫来,本宫亲自验。”
方嬷嬷应声退下,带人去传话了。
沈清辞跪在殿中,磕了个头。
“谢太后娘娘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太后摆摆手,“你回去抄你的经。孙贵人的事,本宫处置了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,行礼退出。
走出慈宁宫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
宫道上亮起了灯笼。
沈清辞走在宫道上,步子不急不慢。
青黛跟在后面,小声说:“沈才人,太后真的罚了孙贵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禁足三月,抄经百遍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下储秀宫的人都知道,沈才人不是好惹的了。”
沈清辞没有接话。
她走到储秀宫后院门口,停住了。
院门外,孙贵人跪在地上。
她换了一身素衣,头上的金钗全拔了,头发散着,脸色煞白,眼圈红肿。
两个宫女站在旁边,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
孙贵人跪在门槛外面,看见沈清辞回来,膝盖往前挪了两步。
“沈才人!沈才人我错了——”
沈清辞站在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“你跪在这里做什么?”
“我求沈才人饶了我。”孙贵人磕了个头,“太后娘娘罚我禁足三月,抄经百遍。我入宫三年,从没被罚过。若真禁足三个月,我出来就什么都没了——”
“你求我什么?”
“求沈才人替我跟太后娘娘说句话,罚轻些——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孙贵人的脸在灯笼光里苍白得像纸,眼泪糊了一脸,哪里还有前几日的傲慢。
“孙贵人。”
孙贵人抬起头。
“你推我的时候,想过求饶吗?”
孙贵人愣住了。
“你当众推我,我撞在门框上,经卷散了一地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那时候你没想过求饶,因为你觉得自己位份高,资历老,踩我一个才人没什么。”
“现在太后罚你,你来求饶。”
“你觉得我会替你说话?”
孙贵人张了张嘴。
“沈才人……我真的知道错了……”
“你知道错了,可我不原谅你。”沈清辞说,“你跪着吧。跪够了,自己回去抄经。”
她转过身,推开院门,走了进去。
青黛跟进来,关上门。
院门外面,孙贵人的哭声低低地传进来,一声一声,像被掐住喉咙的猫。
沈清辞坐在屋里,翻开册子。
提笔写下。
“五月廿七,孙贵人当众推搡。我报太后。太后罚孙氏禁足三月、抄经百遍。孙氏跪于院外求饶,我未允。旁证:青黛记录、方嬷嬷查证。”
她写完,将册子收好。
窗外,孙贵人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,最后只剩风声。
沈清辞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夜色沉沉。
远处,储秀宫正殿的灯灭了。
可后院里的灯,一盏一盏亮着。
赵常在的灯亮着。
孙选侍的灯亮着。
刘常在的灯也亮着。
那些灯,是她在这后宫里,一步一步点起来的。
沈清辞闭上眼。
娘。
你忍了三年,身边一个人都没有。
我忍了三个月,有人跪在我院门外求饶,有人替我盯着皇后,有人按我的规矩送东西。
她睁开眼。
窗外,夜色如墨。
可东方的天际线上,已经有一线极淡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