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五,中元节。
储秀宫后院从早到晚没断过人。
辰时刚过,赵常在送来一碟新做的桂花糕,按规矩验了毒、留了来源、按了手印。
巳时,孙选侍送来一包晒干的菊花,说是自己在院子里种的,按规矩验了毒、写了来源、按了手印。
午时,刘常在送来一包药材,附了一张纸条,上面记着周常在昨日去了坤宁宫,待了半个时辰,出来时脸色不太好。
沈清辞收了东西,照例回了礼。桂花糕回了一包薄荷叶,菊花回了一包金银花,药材收了,让青黛给刘常在送了一碗绿豆汤。
午后,又来了两个面生的低位嫔妃。
一个是储秀宫北偏院的钱选侍,一个是东偏院的吴才人。
两人站在院门外,手里各捧着一只食盒,有些拘谨。
“沈才人,我们按规矩来的。”
沈清辞走到门口,看了她们一眼。
钱选侍二十出头,穿一件半旧的青灰宫装,面容温顺。吴才人跟她年纪差不多,圆脸,眉眼间有些怯。
“进来吧。”
两人进了院子,将食盒放在石台上,打开。
钱选侍的食盒里是一碟茯苓糕,吴才人的食盒里是一碟绿豆饼。
“按规矩,食盒底部按了手印。”钱选侍说,“东西是我自己做的,没经旁人的手。”
沈清辞取了银针,一一验过。
无毒。
她翻开册子,记下来源和手印。
“坐。”
钱选侍和吴才人对视一眼,在石台旁边的杌子上坐下来。
青黛端了三碗温水出来。
钱选侍捧着碗,犹豫了一下。
“沈才人,我们今日来,其实是想问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沈才人立的规矩,我们想学。”钱选侍说,“我们位份低,入宫这些年,吃了不少亏。没人教我们怎么防人,怎么活。”
“我们想学沈才人的法子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“学什么?”
“学怎么验毒,怎么记来源,怎么留手印。”吴才人接过话,“学怎么在这后宫里,安安稳稳地活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一息。
“你们想学,我教。”
钱选侍和吴才人同时抬起头,面露惊喜。
“但有一条。”
“沈才人请说。”
“学了之后,别拿着我教的东西去害人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我立的规矩是防人的,不是害人的。”
“若让我知道你们用我教的东西去害别人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第一个不放过你们。”
钱选侍和吴才人对视一眼,齐齐点头。
“沈才人放心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,走进屋里,从药柜里取出三样东西。
一根银针,一本空册子,一盒印泥。
她将三样东西放在石台上。
“银针验毒。册子记来源。印泥按手印。”她一一指过去,“三样东西,够你们自保。”
钱选侍捧起银针,看了看,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。
吴才人将册子和印泥收好。
“谢沈才人。”
两人走了之后,院门外又来了一个。
是孙贵人。
她站在门槛外面,手里没有食盒,没有东西。
她看着沈清辞,嘴唇动了动。
“沈才人。”
“孙贵人。”
“我来……不送东西。”孙贵人说,“我就想问一句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前些日子送我的那盒药材,是真心还是假意?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“你觉得呢?”
孙贵人低下头。
“我想了半个月,想不明白。”她说,“你罚了我,又送我药。我恨你,又欠你。”
“你恨我是对的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罚你,是因为你推我。我送你药,是因为泽漆的事跟你无关。”
孙贵人抬起头。
“就……就因为这个?”
“就因为这个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不结死仇,但也不交虚情。你的仇我报了,你的情我不欠。”
孙贵人站在门口,眼圈慢慢红了。
她低下头,朝沈清辞欠了欠身。
“沈才人,我记下了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暮色渐沉,院子终于安静下来。
沈清辞坐在石台旁,将册子翻开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七月初一到七月十五,半个月。
赵常在送桂花糕,孙选侍送菊花,刘常在送药材,钱选侍送茯苓糕,吴才人送绿豆饼。
孙贵人来问了一句话。
半个月,七个人。
储秀宫十六个低位嫔妃,有一半靠过来了。
沈清辞合上册子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今日在正殿听训,看见什么了?”
青黛想了想。
“看见赵常在和孙选侍凑在一起,拿着小册子记东西。钱选侍在问孙选侍怎么验毒。吴才人在看赵常在的册子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周常在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没人跟她说话。”
沈清辞点头。
“这后宫,规矩是刀。”她一字一字,“谁先立规矩,谁就是执刀人。”
青黛看着她。
“沈才人,您说这话的时候,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以前您是被动接招。现在您定了规矩,别人跟着走。”青黛说,“您手里有刀了。”
沈清辞没有接话。
她站起来,走进屋里,坐下来。
窗外,暮色沉沉。
远处坤宁宫的方向,灯火通明。昭阳殿的方向也亮着灯。
沈清辞坐在灯下,将玉扣攥在掌心。
玉扣微温。
娘。
你忍了三年,一个人。
我忍了四个月,身后站了七个人。
她闭上眼。
夜深了。
青黛回到自己的偏房,关上门。
她坐在床沿,将袖子撸起来。
手腕内侧,那块圆形的奴印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块疤,指腹摩挲着疤痕的边缘。
疤痕很硬,像一块嵌在皮肉里的石头。
她记得那年她十岁。
母亲牵着她的手,站在宫门口。太监拿着烧红的烙铁走过来,母亲跪在地上磕头,额头磕出了血。
“她还是个孩子!求求你们——”
太监一脚把母亲踹开。
烙铁按在她手腕上。
她疼得晕了过去。
醒来的时候,已经在浣衣局了。母亲不见了。后来她听说母亲死在了宫门外,冻死的。
父亲死在牢里。
母亲死在宫门外。
她一个人在宫里活了八年。
从浣衣局到辛者库,从辛者库到储秀宫。
八年的粗活,八年的冷眼,八年的忍气吞声。
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。
直到她听说储秀宫后院来了个沈才人。
沈才人姓沈,可她的生母姓秦。
秦远山的秦。
青黛攥紧手腕,闭上眼。
“爹。”
她低声开口。
“女儿找到秦家的人了。”
烛火跳了一下,光影在墙上摇晃。
“您等着。”
她睁开眼。
“女儿替您报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