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五,坤宁宫来人了。
来的是方嬷嬷,身后跟着两个宫女,手里捧着一只红漆托盘,托盘上盖着锦布。
方嬷嬷站在院门外,没有进来。
青黛去开的门。
“方嬷嬷?”
“皇后娘娘有旨意,传沈才人去坤宁宫说话。”
青黛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。
沈清辞正坐在院中石台旁翻晒药材,听见方嬷嬷的声音,拍了拍手,站起来。
“方嬷嬷,皇后娘娘召见,可有懿旨?”
“口谕。”
“口谕?”沈清辞走到院门口,“方嬷嬷,我入宫四个月,皇后娘娘传我,回回都是口谕。”
方嬷嬷的脸色不太自然。
“沈才人,皇后娘娘抬举你,别不识好歹。”
“我识好歹。”沈清辞说,“可皇后娘娘若真有话跟我说,怎么不亲自来?”
方嬷嬷噎了一下。
“沈才人,你莫要太过——”
“方嬷嬷。”沈清辞打断她,“你回去告诉皇后娘娘。”
“沈才人若肯低头,皇后娘娘可抬你位份。”
“抬位份?”沈清辞重复了一遍,“皇后娘娘要抬我做什么?贵人?婉仪?还是贵妃?”
方嬷嬷的脸色变了。
“沈才人,皇后娘娘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我的意思是,劳烦方嬷嬷带句话回去。”
方嬷嬷盯着她。
沈清辞站在门槛里面,日光落在她脸上,照出清瘦的轮廓和一双沉静的眼睛。
“臣妾位份低,但睡得安稳。”
“皇后娘娘位份高,但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睡得着吗?”
方嬷嬷的脸色刷地变了。
“沈才人!”
“方嬷嬷慢走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走回院子里。
青黛关上门。
院门外,方嬷嬷站了片刻,终究没敢闯进来,带着两个宫女走了。
坤宁宫正殿。
方嬷嬷跪在殿中,将沈清辞的话一字不落禀报了。
皇后坐在上首,手里捧着一只青瓷盏。
她听完最后一句,手指猛地收紧。
茶盏从她手中滑落,砸在青砖地上,碎成几瓣。
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,溅在方嬷嬷的裙摆上,她不敢躲。
“她说什么?”皇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她说……‘臣妾位份低,但睡得安稳。皇后娘娘位份高,但——睡得着吗?’”
皇后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好一个沈清辞。”她一字一字,“好一个睡得着吗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殿中。
窗外,御花园里的树影在日光中晃动。
“本宫在位十八年,从没有人敢这么跟本宫说话。”
方嬷嬷跪在地上,不敢接话。
“她一个才人,入宫四个月,就敢问本宫睡得着吗?”
皇后转过身,脸色铁青。
“她以为她是谁?她以为她娘是谁?秦氏一个女官,死了十八年,她的女儿也配在本宫面前——”
“娘娘。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殿侧传来。
皇后停住了。
一个老嬷嬷从侧殿走出来。
她七十来岁,头发花白,佝偻着背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宫装,脸上布满了皱纹。
她姓周,是皇后的乳母,跟了皇后四十年,从赵家到宫里,一步没离过。
皇后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,只有周嬷嬷一直在。
周嬷嬷走到殿中,朝皇后欠了欠身。
“娘娘息怒。”
“嬷嬷,你听见她说什么了吗?”
“老奴听见了。”周嬷嬷声音不高,“老奴还听见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周嬷嬷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方嬷嬷。
皇后摆了摆手。
方嬷嬷磕了个头,退了出去。
殿中只剩皇后和周嬷嬷。
周嬷嬷走到皇后身边,压低声音。
“娘娘,此女……像一个人。”
皇后皱起眉。
“谁?”
周嬷嬷沉默了一息。
“秦氏。”
皇后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秦婉娘。”周嬷嬷一字一字,“娘娘还记得秦婉娘在椒房殿那三年,说话是什么样子吗?”
皇后没有回答。
可她的手指攥紧了袖口。
“秦婉娘当年在椒房殿,太后逼她交东西。她不交,不哭,不求,不闹。太后把她关在屋里,断她的炭火,饿她的饭食。她什么都不说,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。”
周嬷嬷顿了顿。
“太后问她——‘你不怕死吗?’”
“秦婉娘说——‘怕。可我死了,秦氏就绝了。我活着,秦氏就还在。’”
皇后的手指攥得更紧了。
“太后又问她——‘你求本宫,本宫就放你出去。’”
“秦婉娘说——‘太后娘娘位份高,可您睡得着吗?’”
皇后猛地转过头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秦婉娘当年也说过这句话。”周嬷嬷一字一字,“太后听完,三天没睡着觉。”
殿中安静了很久。
皇后站在窗前,手指攥着窗框,指节发白。
“秦婉娘……”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。
“她死了十八年。”
“可她的女儿——”
周嬷嬷没有说完。
皇后闭上眼。
她想起秦婉娘的样子。
那个在椒房殿里安安静静坐着的女人,不哭不闹,不求不媚,可那双眼睛沉得像深潭。
太后逼了她三年,什么都没逼出来。
最后放她出宫,是因为太后怕了。
怕那双眼睛。
怕那句“您睡得着吗”。
十八年后,那双眼睛长在了沈清辞脸上。
皇后睁开眼。
“周嬷嬷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你说,本宫该怎么办?”
周嬷嬷想了很久。
“娘娘,秦婉娘当年死在太后手里,是因为太后想要秦氏的东西。”
“沈清辞手里有秦氏的东西。”
“可沈清辞比秦婉娘多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她手里有刀。”
周嬷嬷说。
“秦婉娘只会忍,沈清辞会杀人。她关了赵氏,收了产业,破了娘娘三次栽赃,扒了翠屏的衣服,立了三条规矩。”
“她手里的刀,已经开了刃。”
皇后转过身,看着周嬷嬷。
“你的意思是,本宫该收手?”
“老奴的意思是,娘娘该想清楚。”
“想清楚什么?”
“想清楚——沈清辞要的到底是什么。”
周嬷嬷说。
“她若要位份,娘娘给她位份。她若要银子,娘娘给她银子。她若要出宫,娘娘放她出宫。”
“可她若什么都不要——”
“那她就是要命。”
皇后沉默了很久。
殿中只剩窗外树叶的沙沙声。
“她要谁的命?”皇后开口。
周嬷嬷没有回答。
可她的目光落在皇后脸上。
皇后退了一步。
“她敢。”
“娘娘。”周嬷嬷说,“秦婉娘当年也不敢。”
“可她死了,沈清辞还活着。”
“沈清辞活着,就是秦婉娘没死。”
皇后攥紧了袖口。
“去,把方嬷嬷叫回来。”
周嬷嬷转身出去,片刻后带着方嬷嬷回来。
“方嬷嬷。”皇后开口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储秀宫传本宫的话。”
“娘娘吩咐。”
“就说——‘沈才人的话,本宫记住了。本宫睡不睡得着,不劳她操心。’”
她顿了顿。
“再加一句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本宫也想看看,她睡得安稳,能安稳到几时。”
方嬷嬷应声去了。
皇后站在殿中,看着方嬷嬷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。
然后她转过头,看着周嬷嬷。
“嬷嬷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你说沈清辞像秦婉娘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可本宫觉得,她比秦婉娘更狠。”
皇后一字一字。
“秦婉娘只守不攻,她既守且攻。”
“秦婉娘忍了三年,她三个月就立了规矩。”
“秦婉娘身边一个人都没有,她三个月收了半个储秀宫。”
皇后走到窗前,看着远处储秀宫的方向。
“嬷嬷,你说她像秦婉娘。”
“可本宫觉得,她像另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皇后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远处那盏灯。
那盏灯亮着。
安安静静地亮着。
像在等什么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