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三,午后。
沈清辞坐在院中石台旁,将前几日晾干的甘草切成薄片。
日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,落在石台上,一片一片。
青黛从院门外进来,手里捧着一只锦盒。
“沈才人,昭阳殿周宫女方才送来的,说贵妃娘娘赏的。”
沈清辞放下刀,接过锦盒。
锦盒是紫檀木的,巴掌大小,盒盖上刻着一圈缠枝莲纹。
打开盒盖,里面铺着一层明黄绸布,绸布上躺着一对玉镯。
玉镯通体翠绿,水头极好,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。镯身内侧刻着极细的云纹,一看就是上等货。
盒底压着一张纸条。
“沈才人委屈了。本宫瞧着心疼。”
八个字,蝇头小楷,落款是贵妃的私印。
沈清辞将纸条看完,折好,放在石台上。
青黛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贵妃送玉镯?这镯子成色这么好,少说值百两银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沈才人,收不收?”
沈清辞将锦盒盖好,推到石台一边。
“收。”
青黛愣了一下。
“收?”
“为什么不收?”沈清辞重新拿起刀,继续切甘草,“她送来的东西,不要白不要。”
青黛想了想。
“可收了,是不是就等于站队了?”
“收东西是收东西,站队是站队。”沈清辞说,“她送镯子,我收镯子。她要的是我承她的情,可我没承。”
“那这镯子——”
沈清辞切完最后一根甘草,拍了拍手,将锦盒拿起来,塞进青黛怀里。
“戴着玩。”
青黛瞪大了眼。
“给奴婢?”
“你手脖子空,戴着好看。”
“可这是贵妃送的——”
“贵妃送我的,就是我的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的东西,我给谁,我说了算。”
青黛捧着锦盒,站在原地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“别当真。”沈清辞又说了一句。
“什么?”
“贵妃送镯子,是试探。我收镯子,是接招。”
“可这镯子转手给了我,贵妃那边怎么交代?”
“不用交代。”沈清辞坐下来,重新拿起一块茯苓,“贵妃不会问。她若问,我就说——‘给了身边宫女。’”
“她若因此恼我,说明她的度量连一只镯子都容不下。”
“她若因此笑我,说明她看懂了。”
青黛犹豫了一下,将锦盒打开,取出玉镯。
翠绿的玉镯套在她手腕上,大小刚刚好。
她低头看了看,又抬头看沈清辞。
“沈才人,您真的不要?”
“我不缺镯子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缺的是心腹。”
青黛的手顿住了。
“你跟着我三个月,替我办事,替我挡人,替我盯着周常在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这镯子,是你该得的。”
青黛低下头,攥着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奴婢……谢沈才人。”
“戴着吧。”
青黛将玉镯重新套好,用袖子盖住。
“可贵妃那边,咱们就这么晾着?”
“不晾着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收了她的东西,就是给了她面子。可我没回礼,也没递话,就是没接她的橄榄枝。”
“那贵妃会怎么想?”
沈清辞将茯苓码好,站起来。
“她会想——沈清辞收了我的镯子,却没投我。这丫头在掂量。”
“掂量什么?”
“掂量我值不值得投靠,掂量她值不值得用。”沈清辞走进屋里,洗了手,坐下来,“她在等我想明白。”
青黛跟进来。
“那您想明白了吗?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“还没有。”
“贵妃这个人,我看不透。她跟皇后不一样,皇后张扬,贵妃内敛。皇后每次动手都露马脚,贵妃每次出手都点到为止。”
“这样的人,跟她结盟,你得防着她背后捅刀。”
“可不跟她结盟,她在背后捅刀的时候,你连防都防不住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所以先收着,不急。”
青黛点了点头,不再问了。
窗外,暮色渐沉。
远处昭阳殿的方向,灯亮了。
昭阳殿里,周宫女将沈清辞那边的回话一五一十禀报了。
“她收了?”
“收了。”
“戴了?”
“没戴。”周宫女压低声音,“她把镯子转手给了身边那个叫青黛的宫女。”
贵妃端着茶盏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转手给了宫女?”
“是。奴婢的人亲眼看见的,青黛手腕上多了只翠绿镯子,就是咱们送的那对。”
贵妃放下茶盏,靠在软枕上。
“有意思。”
“娘娘,她这是不是瞧不起您?”
“恰恰相反。”贵妃说,“她若瞧不起本宫,就不会收。她收了,说明她接住了本宫递过去的东西。”
“可她把镯子给了宫女——”
“她在告诉本宫——她的东西,她做主。”贵妃唇角弯了弯,“她收下的是本宫的面子,可她不欠本宫的人情。”
周宫女皱眉。
“那这算什么?”
“算她在掂量。”贵妃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“她在掂量本宫值不值得用。”
“那娘娘还等她吗?”
“等。”贵妃说,“这后宫里的女人,要么蠢,要么贪,要么怕。她不蠢,不贪,不怕。”
“本宫活了三十年,头一回见到一个什么都不求的人。”
“这样的人,要么不用,要用就得等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去查沈清辞的底细。上次查到哪儿了?”
“查到秦婉娘在椒房殿那三年,跟太后的关系不一般。可再往下,查不动了。椒房殿的旧档被太后封了,秦婉娘当年在宫里做的事,没人知道。”
贵妃的手指在茶盏边沿上摩挲。
“椒房殿的旧档……”
她想了想。
“去查另一件事。”
“娘娘吩咐。”
“秦婉娘当年出宫的时候,从椒房殿带走了什么东西。”
“查她带走了什么?”
“对。”贵妃说,“她带走的东西,一定在沈清辞手里。找到那件东西,就知道沈清辞的底牌。”
周宫女应声去了。
贵妃独自坐在殿中,端起茶盏,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。
“沈清辞。”
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。
“你到底拿着什么东西。”
窗外,夜色沉沉。
昭阳殿的灯一直亮到很晚。
而储秀宫后院的那盏灯,也亮着。
沈清辞坐在灯下,将医书翻到最后一页。被撕掉的那页之前,她娘写的那行小字还在。
“以血为引,方见真章。”
她看着这行字,将玉扣攥在掌心。
贵妃在查她。
她不怕贵妃查。
她怕的是,贵妃查出她娘留给她的东西之后,会跟太后一样,想要。
她闭上眼。
娘。
你在宫里三年,有多少人盯着你手里的东西。
我替你守了三个月。
还要守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