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一,储秀宫正殿。
晨训散后,沈清辞没有走。
她站在殿中,看着那些往外走的嫔妃们。
“诸位姐妹,留步。”
嫔妃们停下脚步,回头看她。
刘常在站在角落里,赵常在和孙选侍站在廊下,孙贵人坐在最后一排,低着头不吭声。陈婉仪三人缩在靠门的位置,脚上还裹着纱布,面色灰败。周常在靠在门框上,摇着团扇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。
沈清辞走到殿中。
“今日留大家片刻,说三件事。”
殿中安静下来。
“第一件。”沈清辞开口,“从今日起,进我储秀宫后院的人,先报来意。”
“串门的,说串门。送东西的,说送东西。找茬的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找茬的,我不见。”
几个嫔妃面面相觑。
“第二件,送来的东西,先验三遍。”
她竖起三根手指。
“第一遍,验毒。银针试过,无毒再收。”
“第二遍,验来源。谁做的,谁经手的,什么时候做的,写清楚。”
“第三遍,验送的人。送东西的人,在匣底留手印。东西出了岔子,手印为凭。”
陈婉仪的脸色变了变,低头看着自己脚上还裹着的纱布。
“第三件。”
沈清辞走到殿中那张长案前,拿起一本册子。
蓝布封皮,厚厚一摞。
“惹我的人,账本上记一笔。”
殿中一片寂静。
“从前的事,我不翻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可今日之后,谁惹我,我记着。”
“利息,一天一涨。”
她将册子放回案上。
“我不惹人。可谁惹我,我记着。什么时候还,我说了算。”
殿中鸦雀无声。
陈婉仪攥紧了帕子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不敢说。
赵容华和孙充仪低着头,恨不得钻进地缝里。
孙贵人抬了抬头,看了沈清辞一眼,又低下去。
周常在的团扇停在半空,摇不动了。
殿中二十来个嫔妃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沈清辞站了片刻。
“诸位姐妹若没有别的事,我先走了。”
她转过身,往殿门口走。
“沈才人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沈清辞停住脚步,转过身。
周常在摇着团扇,慢慢走过来。
“沈才人立了规矩,我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周常在请说。”
“沈才人说‘惹你的人都记着’。”周常在笑了笑,“可这后宫里,谁没惹过谁?你记一个人,记两个人,记十个人——你记得过来吗?”
殿中嫔妃们抬起头,看向周常在。
沈清辞看着周常在。
“周常在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入宫几年了?”
周常在的笑僵了一瞬。
“三年。怎么了?”
“三年。”沈清辞重复了一遍,“那你一定记得,三年前你踩过谁,惹过谁,害过谁。”
周常在的脸色变了。
“我不记得。”沈清辞说,“因为三年前的事,跟我无关。”
“可周常在,你记得。”
“你记得自己踩过谁,惹过谁,害过谁。”
“所以你方才问我的话,是在替自己问。”
周常在攥紧了团扇。
“你——”
“周常在,你方才说‘谁没惹过谁’。”沈清辞走近一步,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你惹过的人,也在记着你的账?”
周常在退了一步。
“你胡说什么——”
“我是不是胡说,周常在心里清楚。”沈清辞平静地说,“你替皇后办事,踩过多少人,害过多少人,你自己有数。”
“我这本册子上,现在记了周常在几笔。”
周常在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周常在。”沈清辞打断她,“你方才那句话,我记下了。”
她转过身,走到长案前,拿起册子,翻开。
在众目睽睽之下,她提笔写了一行字。
“七月初一,周常在当众质疑规矩。记一笔。”
她合上册子,放回案上。
“周常在,这是第一笔。”
“再有一次——”
她没有说完,转过身,往殿门口走。
经过周常在身边时,停了一下。
“周常在的扇子,摇不动了。”
她跨出门槛,走进日光里。
殿中安静了很久。
嫔妃们面面相觑,一个个往外走,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。
刘常在走出殿门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周常在站在殿中,团扇掉在地上,她没有捡。
赵常在和孙选侍跟在刘常在后面,三人对视一眼,谁也没说话。
陈婉仪带着赵容华和孙充仪快步走了。
孙贵人最后一个离开正殿。
她走到殿门口,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离去的方向。
然后她低下头,走了。
沈清辞回到后院。
青黛把门关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沈才人,方才那本册子,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上面记了周常在几笔?”
“三笔。”沈清辞坐下来,“第一笔,指使刘常在送毒点心。第二笔,撺掇孙贵人推我。第三笔,今日当众质疑规矩。”
“加起来——”
“够她受的。”
青黛点头,又想起什么。
“沈才人,方才殿里那些嫔妃,一个个脸色都变了。孙贵人是又怕又愧,陈婉仪三人缩在角落里不敢吭声,刘常在和赵常在倒是站得近了些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周常在——”
“周常在从今日起,不敢再摇扇子了。”沈清辞说,“她摇扇子的时候,心里不虚。现在她心里有账,摇不动了。”
她翻开册子,看着方才写下那行字。
“七月初一,周常在当众质疑规矩。记一笔。”
她将册子合上,收好。
窗外,日光正好。
院墙东侧的药圃里,新补种的药苗已经冒出了嫩芽。
沈清辞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药苗在日光下泛着翠绿的光。
她攥着玉扣。
娘。
你留给我一本医书,教我看病,也教我看人。
我今日立了三条规矩。
进我院子的人,先报来意。送来的东西,先验三遍。惹我的人,账上记一笔。
可她知道,规矩立了,有人服,就有人不服。
周常在不服。
皇后不服。
太后也不服。
她闭上眼。
院墙外面,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宫廊拐角传来。
一个宫女从储秀宫后院门前走过,步子很慢,目光扫过院门上的牌子。
她手里攥着一本小册子,炭笔夹在册页中间。
走过院门时,她没有停,可她的目光在“谢绝帝王,专心晒药”八个字上停了一瞬。
然后她低下头,快步走了。
那宫女穿过御花园,绕过昭阳殿后墙,从侧门进了昭阳殿。
周宫女站在殿门口等着她。
“记了什么?”
“沈才人今日在储秀宫正殿立了三条规矩。”宫女将册子递过去,“进院报来意,送物验三遍,惹她的人记一笔。”
“还有?”
“周常在当众质疑,被沈才人记了一笔。满殿嫔妃无人敢吭声。”
周宫女接过册子,转身走进殿内。
贵妃坐在软榻上,端着茶盏,正在看一册话本。
“娘娘,沈才人立了规矩。”
贵妃放下话本,接过册子,翻了两页。
她看完,将册子合上,放在案上。
“三条规矩,条条都是冲着皇后去的。”
“冲着皇后?”
“进院报来意,是防皇后的人串门。送物验三遍,是防皇后的人下毒。惹她记一笔,是攒着将来一起算。”
贵妃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
“此女可用。”
“娘娘打算用她?”
“用。”贵妃放下茶盏,“让皇后跟她斗。斗到两败俱伤,本宫坐收渔利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去,给沈清辞送一盒茶。”
“再送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就说——‘规矩立得好。本宫这里,也有一本册子。’”
周宫女应声去了。
昭阳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贵妃重新拿起话本,翻了一页。
窗外,御花园里的芍药已经谢了,枝头结出了青色的果子。
夏天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