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嬷嬷走后,沈清辞没有立刻回屋。
她站在院中,将那颗假东珠在指尖转了一圈。
珠子上的“慈”字刻得粗糙,可若不细看,确实能唬住人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查一件事。太后娘娘的东珠手串,一共几颗?”
青黛应了一声,快步出了院子。
沈清辞回到屋里,将那颗假珠放在桌上,凑近烛火细看。
珠子通体粉白,表面泛着一层釉光。她将珠子翻过来,底部的“慈”字刻痕深浅不一,刀口毛糙。
可她盯着那个“慈”字看了片刻,忽然发现字下面还有东西。
刻痕的底部,隐约能看到一道极浅的横纹。
像是原本刻了别的字,被人磨掉之后重新刻的。
沈清辞将珠子举到烛火下,眯着眼细看。
那道横纹在烛光下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“玖”。
第九颗。
太后的东珠手串,第九颗。
可这颗珠子是假的。
沈清辞将珠子放下,坐在桌前等着。
小半个时辰后,青黛回来了。
“沈才人,查到了。”她喘着气,“太后娘娘的东珠手串,一共九颗。每颗珠子底部都刻着编号,从‘壹’到‘玖’,是内务府造办处刻的。”
“九颗珠子,颗颗都有编号,入库时登记在册,每一颗都有重量、尺寸、光泽的记录。”
沈清辞将那颗假珠翻过来,指着底部的“慈”字。
“这颗珠子上刻的是‘玖’。可‘慈’字下面压着一道旧刻痕,磨掉了原来的字,重新刻的。”
青黛凑近看了一眼。
“这珠子原本不是太后的?”
“太后东珠手串上的第九颗,被人换成了假的。”沈清辞说,“真的第九颗,被人拿走了。拿的人做了一颗假的,刻上太后的标记,放进手串里充数。”
“可假珠子做得太糙,刻字的时候又磨花了底下的编号,露了马脚。”
青黛脸色变了。
“谁换的?”
“问得好。”沈清辞站起来,“去请太后宫中的掌事嬷嬷来。”
“太后宫中的?”
“对。请方嬷嬷来。”
青黛愣了一下。
“方嬷嬷方才还来栽赃——”
“正因为她方才来过,所以现在请她来最合适。”沈清辞说,“去。”
青黛转身跑了。
沈清辞坐在屋里,将那颗假珠用帕子包好,放进袖中。
她翻开盘子,提笔写下。
“五月十六,方嬷嬷以假东珠栽赃。珠子为琉璃仿制,标记为磨改后重刻。珠底旧刻痕隐约可见‘玖’字,系太后东珠手串第九颗。真珠被换,假珠充数。”
她写完,将册子收好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青黛领着方嬷嬷走进院子。
方嬷嬷的脸色比方才更难看,嘴角紧抿着,像是被人从半路截回来的。
她站在院中,看着沈清辞,语气僵硬。
“沈才人,你又叫老奴来做什么?东珠的事已经禀报太后了——”
“方嬷嬷。”沈清辞从屋里出来,站在台阶上,“禀报太后之前,先看看这个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帕子,打开,将那颗假东珠托在掌心。
方嬷嬷看了一眼珠子,脸色变了。
“这珠子——”
“方嬷嬷方才从我床板夹层里搜出来的。”沈清辞说,“你说这是太后娘娘的东珠,编号是‘玖’。”
“可你仔细看过这颗珠子吗?”
方嬷嬷走近一步,低头细看。
沈清辞将珠子翻过来,指着底部的“慈”字。
“方嬷嬷,你仔细看这个‘慈’字的刻痕。”
方嬷嬷凑近了看。
刻痕粗糙,深浅不一,边缘还有磨过的痕迹。
“这不是内务府造办处的刀工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造办处刻字,刀口细如发丝,深浅均匀。可这个‘慈’字,是用普通刻刀刻的,刀口毛糙,深浅不一。”
她又将珠子举到烛火下。
“还有,你看‘慈’字下面。”
方嬷嬷眯着眼看。
烛光透过珠子,照出刻痕底部一道极浅的横纹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这是一道被磨掉的旧刻痕。”沈清辞说,“原本刻的是‘玖’,被人磨掉之后,重新刻了‘慈’字。”
方嬷嬷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太后娘娘的东珠手串,一共九颗,每颗都有编号。第九颗的编号是‘玖’,登记在册,重量、尺寸、光泽都有记录。”
“可这颗珠子,是琉璃仿的。”
“真的第九颗珠子,被人换走了。”
她看着方嬷嬷。
“方嬷嬷,你方才说这颗珠子是太后娘娘的。可太后娘娘手串上的第九颗是真东珠,不是琉璃珠。”
“这颗假珠子,是从哪里来的?”
方嬷嬷退了一步,脸色煞白。
“老奴……老奴不知道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?”沈清辞走近一步,“你从太后宫中拿了这颗假珠子,塞进我的床板夹层里,栽我偷盗。”
“可你手里的珠子是假的。”
“太后的真珠子,去了哪里?”
方嬷嬷的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沈清辞将假珠子收回袖中。
“方嬷嬷,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”
“第一,回去禀报太后,说这颗珠子是假的,真珠子被人换了。太后查起来,第一查到的是你。”
“第二,你告诉我,这颗假珠子是谁给你的。”
方嬷嬷浑身发抖。
她张了张嘴。
“是……是坤宁宫的人……”
“谁?”
“皇后身边的掌事嬷嬷,周嬷嬷。”方嬷嬷说,“她前日找到老奴,给了老奴这颗珠子,让老奴塞进沈才人的床板夹层里,栽沈才人偷盗。”
“老奴不知道珠子是假的……”
“你知道。”沈清辞打断她,“你方才验珠子的时候,手指在抖。你一眼就看出这颗珠子不对,可你还是栽了。”
“因为你不敢不栽。”
方嬷嬷扑通跪下来。
“沈才人饶命!老奴是被逼的——”
“我不杀你。”沈清辞说,“但你要替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回去告诉皇后娘娘。”
方嬷嬷抬起头。
“她换太后的珠子,换得巧妙。可假的就是假的,磨掉的刻痕还在。”
“让她把真珠子还回去。”
“否则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下一次,我就把假珠子和刻痕的拓印,送到太后娘娘面前。”
“换珠的人,比偷珠的人,罪更大吧?”
方嬷嬷瘫在地上,浑身抖成一团。
“沈才人……老奴……老奴这就回去禀报……”
她爬起来,跌跌撞撞地跑了。
院门重新落锁。
青黛站在旁边,长出一口气。
“沈才人,皇后换太后的珠子?”
“不是皇后换的。”沈清辞说。
青黛愣住。
“那是谁?”
沈清辞坐下来,将那颗假珠放在桌上。
“是太后自己换的。”
青黛瞪大了眼。
“太后?”
“太后手串上的第九颗,是真的。可太后把它换成了假的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太后换珠子,为的是栽我。”
“可她没想到,假珠子做得太糙,刻字的时候磨花了底下的编号。”
“她更没想到,我会认出来。”
青黛张了张嘴。
“太后为什么要栽沈才人?”
“因为我手里有她想要的东西。”沈清辞说,“岭南玉矿、秦氏旧部、兵符。”
“她拿不到,就想先除掉我。”
她将假珠子收好,闭上眼。
娘。
太后亲手做局栽我。
她已经急了。
她越急,露的马脚越多。
沈清辞睁开眼。
窗外,暮色沉沉。
远处慈宁宫的方向,灯火通明。
可那灯火中,有一盏灯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