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四,辰时。
青黛从外面回来,快步走进正屋,凑到沈清辞耳边。
“查到了。尚衣局的内监交代,塞料子的人是坤宁宫的二等宫女,叫翠屏。”
“翠屏?”
“皇后宫里的人,三年前入宫,一直在坤宁宫伺候。五月初十那天,孙嬷嬷从尚衣局领了料子,当天下午交给了翠屏。”
“翠屏拿着料子,趁我去正殿听训的时候,进了咱们院子。”
沈清辞将手里的药碾子放下。
“人呢?”
“在坤宁宫。奴婢打听了,她今日当值,午后要去储秀宫正殿送东西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。
“去储秀宫正殿。”
午后的储秀宫正殿,照例有低位嫔妃的听训。
十来个嫔妃坐在殿中,有的抄经,有的绣花,有的枯坐发呆。周常在坐在靠前的位置,手里摇着一柄团扇,百无聊赖地扇着。
殿门被推开。
沈清辞走进来。
她身后跟着青黛。
殿中的嫔妃们抬起头,看见是她,有的低下头去,有的面露好奇,有的撇了撇嘴。
周常在摇扇子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又摇起来。
“沈才人今日来得早。”
沈清辞没有理她。
她走到殿中,站定了,目光扫过所有人。
“诸位姐妹,今日我有一件事,想当着大家的面办。”
殿中安静下来。
“昨日尚衣局来人搜我的屋子,搜出一块凤袍料子。”
“料子是尚衣局孙嬷嬷三天前领的,塞进我柜子里的。”
“柜子封条被撕开重贴,浆糊没干透,尚衣局的陈司衣验过了。”
“这件事,我不打算告到慎刑司,也不打算告到御前。”
殿中的嫔妃们面面相觑。
周常在摇扇子的手慢了一拍。
“可我不能当这件事没发生过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有人往我柜子里塞东西,塞的时候封条还没干。做贼的人,总得有个说法。”
她转过身,看向殿门口。
“青黛。”
青黛走到殿门口,朝外面喊了一声。
“进来。”
两个储秀宫的粗使婆子架着一个宫女走进来。
那宫女二十出头,穿一件青绿色的宫装,头上簪着一根银簪,面容姣好,此刻却脸色煞白,浑身发抖。
她被按跪在殿中。
“翠屏。”沈清辞走到她面前,“坤宁宫二等宫女,五月初十那天,你拿着孙嬷嬷给你的凤袍料子,进了我的院子。”
“你撕了我柜子上的封条,把料子塞进去,又重新贴了封条。”
“你贴封条的时候,浆糊还没干,手抖得厉害吧?”
翠屏跪在地上,浑身抖成一团。
“沈才人……奴婢……奴婢是奉命行事……”
“奉谁的命?”
翠屏张了张嘴,不敢说。
周常在猛地站起来。
“沈清辞!你凭什么在储秀宫正殿抓人?翠屏是坤宁宫的人,你无权——”
“周常在。”沈清辞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平静得很,可周常在忽然觉得脊背发凉。
“翠屏是坤宁宫的人,可她做的事,是在储秀宫做的。储秀宫的事,我管得着。”
周常在的脸色变了。
沈清辞转回翠屏身上。
“翠屏,我再问你一遍——奉谁的命?”
翠屏趴在地上,磕头如捣蒜。
“沈才人饶命!沈才人饶命!奴婢不能说——”
“不能说?”沈清辞重复了一遍。
她转过身,看着殿中所有的嫔妃。
“诸位姐妹,今日我立一个规矩。”
殿中鸦雀无声。
“偷东西的,扒衣。”
翠屏浑身一僵。
“塞东西的,一样扒衣。”
殿中的嫔妃们倒吸一口冷气。
周常在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“沈清辞!你敢——”
“青黛。”沈清辞开口。
青黛走上前,蹲下来,伸手去解翠屏的衣带。
翠屏尖叫起来。
“沈才人!奴婢说!奴婢说——”
“晚了。”沈清辞说。
青黛的手没有停。
她将翠屏的外衫脱下来,扔在地上。又去解中衣的带子。
翠屏哭嚎着,拼命挣扎,可两个婆子按着她的胳膊,她动不了。
中衣被扒下来。
翠屏只剩一件里衣,跪在殿中,抱着胳膊,浑身发抖。
殿中的嫔妃们一个个别过头去,不敢看。
周常在攥着团扇的手指发白,嘴唇紧抿。
沈清辞走到翠屏面前,蹲下来。
“翠屏,你回去告诉皇后娘娘。”
翠屏抬起头,满脸是泪。
“她的招,我全接了。”
“但下一次——”
沈清辞伸手,将她地上那件青绿宫装捡起来,抖了抖。
“我扒的就不是你的衣服了。”
翠屏浑身一抖。
“沈才人……”
“回去。”
翠屏爬起来,抱着胳膊,跌跌撞撞跑出了正殿。
殿中安静了很久。
沈清辞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殿中所有的嫔妃。
“今日的规矩,诸位姐妹都看见了。”
“偷东西的,扒衣。塞东西的,一样扒衣。”
“这规矩,今天立在这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谁想试试,尽管来。”
殿中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周常在的团扇掉在地上,她没有捡。
沈清辞转过身,带着青黛走了。
出了正殿,青黛小声说:“沈才人,方才那一下,满殿的人都吓住了。”
“吓住就好。”沈清辞说。
“可皇后那边……”
“皇后那边,她会更恨我。”
青黛咬了咬唇。
“那怎么办?”
沈清辞走在宫道上,步子不急不慢。
“恨就恨。她恨我,说明她拿我没办法。”
“可皇后毕竟是皇后——”
“皇后是皇后。”沈清辞说,“可她今天丢了一个翠屏,明天丢一个孙嬷嬷,后天丢一个周常在。”
“她身边的人,一个接一个被我拔掉。”
“拔到最后,她就剩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她自己。”
青黛看着她的侧脸,忽然觉得这个瘦削的女子身上,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。
像一把刀。
刀在鞘里的时候安安静静,可一旦出鞘,就再也收不回去了。
沈清辞回到后院,关上门。
她翻开册子,提笔写下。
“五月十四,当众扒翠屏宫装。立规矩:偷东西扒衣,塞东西扒衣。皇后第四次栽赃破局。”
她写完,将册子收好。
窗外,暮色沉沉。
她攥着玉扣。
娘。
皇后四次动手,四次失败。
可我扒了翠屏的衣服,皇后不会善罢甘休。
她下一次,会比这一次更狠。
沈清辞闭上眼。
来吧。
她不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