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三,未时。
孙嬷嬷被周太监带走之后,沈清辞没有让院子里的人散。
她站在台阶上,看着院门外那些探头探脑的宫女太监,声音不高不低。
“都别走。今日的事,还没完。”
她转过身,朝青黛吩咐了一句。
“去请尚衣局的女官来。”
青黛快步走了。
沈清辞回到屋里,从床板夹层里取出一只木匣。
匣子里是她入宫时带来的几件旧衣裳,不多,叠得整整齐齐。
她将衣裳一件一件取出来,放在桌上。
然后她将木匣翻过来,指着匣底的封条。
封条是内务府贴的,白纸黑字,盖着内务府的印。
封条完好,没有撕开的痕迹,纸面平整,边角贴着匣底,浆糊干透,牢牢粘着。
沈清辞将木匣搬出来,放在院中的石台上。
然后她回到屋里,将柜子里所有的东西都翻出来。
衣裳、帕子、针线、药材。
柜子空了。
她指着空柜子,对院门外的人说:“这只柜子,是我入宫时内务府拨的。柜门上的封条,入宫那天贴的,到今天没动过。”
“可方才内监从柜子里搜出了一块凤袍料子。”
“柜子封条没动过,料子怎么进去的?”
院门外一片安静。
小半个时辰后,青黛领着一个女官走进院子。
女官姓陈,尚衣局的司衣,三十来岁,面容端方,穿着一件青色的官服,腰间挂着尚衣局的铜牌。
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,手里捧着验封条用的工具。
陈司衣朝沈清辞欠了欠身。
“沈才人,周公公让下官来验封条。”
“陈司衣请。”
沈清辞将木匣和柜子的封条指给她看。
陈司衣走到石台前,低头看那只木匣的封条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刀,在封条边角轻轻刮了一下,刮下一点浆糊碎屑,放在指尖捻了捻。
然后她走到柜子前,将柜门上的封条也刮了一点浆糊。
陈司衣将两处浆糊碎屑放在一起对比。
看了片刻,她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沈才人,这两处封条的浆糊,是同一种。”
“是内务府统一拨的浆糊,宫里贴封条都用这个。”
“浆糊的干湿程度呢?”
陈司衣将碎屑凑近闻了闻,又用指甲碾了碾。
“浆糊干透,完全固化,至少贴了三个月以上。”
沈清辞点头。
“陈司衣,尚衣局的凤袍料子,是什么时候入库的?”
“上个月。四月廿八,江宁织造进贡,内务府验收入库。”
“入库之后,什么时候领出来的?”
“五月初十,孙嬷嬷领的。”
沈清辞将这两句话重复了一遍。
“料子是四月廿八入库的,五月初十领出来的。”
“可我的柜子和木匣,封条贴了三个月以上,封条完好,浆糊干透。”
“陈司衣,你说料子是四月廿八入库的,五月十三出现在我柜子里。”
“可我的柜子封条贴了三个月,从来没有打开过。”
“料子怎么进去的?”
陈司衣的脸色变了。
她低头看着封条,又看着那只空柜子。
“沈才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这只柜子封条三个月没动过。料子四月廿八才入库,五月十三出现在柜子里。封条不动,料子进不去。”
“能进去的只有一种可能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封条被人撕开过,放了料子,又重新贴了一张。”
陈司衣低头细看封条。
“可封条是完好的——”
“完好的封条,不代表没被换过。”沈清辞说,“换一张一模一样的封条,用同样的浆糊,贴上去,干透之后,看不出区别。”
“但浆糊的干湿程度对不上。”
她指着封条上的浆糊。
“陈司衣方才验过,浆糊干透,贴了三个月以上。”
“可料子是四月廿八才入库的。”
“四月廿八到今天,不过半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前贴的封条,怎么可能封住半个月前才入库的料子?”
陈司衣的手指在封条上停住了。
她慢慢抬起头,看着沈清辞。
“沈才人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我的意思是,有人撕了旧封条,把料子塞进去,又贴了一张新封条。新封条用的浆糊,和旧封条是同一种,可贴上去的时间不一样。”
“旧封条是三个月前贴的,新封条是今天贴的。”
“可新封条上的浆糊,看起来跟旧的一样干。”
她看着陈司衣。
“陈司衣,尚衣局入库的料子,裁剪的时候用的是浆糊还是针线?”
“浆糊。”
“浆糊什么颜色?”
“米白色。”
“干了之后呢?”
“透明,微黄。”
沈清辞将柜门上的封条撕下来,翻到背面。
封条背面的浆糊印痕,米白色,微微泛黄,边缘有一圈浅浅的压痕。
她又将木匣上的封条撕下来,翻到背面。
同样的米白色,同样的微黄,同样的压痕。
“两处封条的浆糊印痕一模一样。”
“可木匣的封条是我入宫那天贴的,三个月前。柜子的封条是今天撕了重贴的。”
“陈司衣,你验一验,这两处浆糊的干湿,真的一样吗?”
陈司衣将两处封条并排放着,凑近了细看。
看了很久。
她的脸色越来越白。
“木匣的浆糊,干透,硬如石。”
“柜子的浆糊,表面干了,可指甲掐进去,里面还是软的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沈清辞。
“柜子的封条,是今天重贴的。”
院门外一片哗然。
那些围观的宫女太监们面面相觑,窃窃私语。
陈司衣将封条放回石台上,退后一步,朝沈清辞欠了欠身。
“沈才人,下官验完了。”
“多谢陈司衣。”
陈司衣带着两个小宫女快步走了。
沈清辞站在院中,看着院门外那些围观的人。
“封条的事,查清楚了。”
“我的柜子,今天被人撕了封条,塞了料子,又重新贴了封条。”
“封条上的浆糊还没干透,做贼的人手太急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今日搜我柜子的,是尚衣局的内监。领头的,是孙嬷嬷。”
“孙嬷嬷已经被周公公带走了。”
“可孙嬷嬷背后的人,还没走。”
她扫了一眼院门外的人群。
“我今日把话放在这儿——凤袍料子的事,谁做的谁心里清楚。”
“这次我不追究。”
“下次,我就把封条送到御书房,让皇上来验一验,这浆糊是什么时候干的。”
院门外鸦雀无声。
围观的人慢慢散了。
沈清辞转身回屋,关上门。
青黛跟进来,递了一碗温水。
“沈才人,方才那些话,会传到皇后耳朵里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皇后会不会再派人来?”
沈清辞端起碗,抿了一口水。
“会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沈清辞放下碗,走到桌前,翻开册子。
她提笔写下。
“五月十三,尚衣局孙嬷嬷以凤袍料子栽赃。我当众验封条,木匣封条三个月前,柜子封条今日重贴。浆糊干湿不符,陈司衣验毕。旁证:封条留存,陈司衣证词。”
她写完,将册子收好。
“皇后三次动手,三次破局。”
“她还会来第四次。”
“但每一次,她都输得更惨。”
青黛看着她。
“沈才人不累吗?”
沈清辞沉默了一息。
“累。”
她攥着玉扣,闭上眼。
“可我娘扛了三年。”
“我才扛了两个月。”
她睁开眼。
“还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