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廿五,储秀宫正殿。
晨训散后,嫔妃们三三两两往外走。
沈清辞坐在靠窗的位置,正低头将前几日晒好的薄荷叶装进纸包。
“沈才人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,又尖又利。
沈清辞抬起头。
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站在她面前,穿一件水红宫装,头上簪着两根金钗,面容白净,眉眼间带着一股老资格的傲慢。
孙贵人。
入宫三年,位份比沈清辞高两级,在储秀宫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,一左一右站着,脸上挂着看好戏的笑。
“孙贵人。”沈清辞放下手里的纸包。
“沈才人好大的规矩。”孙贵人居高临下看着她,“入宫三个月,在储秀宫立规矩,收人心,摆出一副贵妃娘娘的架势。”
“不知道的,还以为这储秀宫姓沈了呢。”
殿中还没走的几个嫔妃纷纷停下脚步,转头看过来。
刘常在站在角落里,攥紧了手里的帕子。
周常在靠在门框上,摇着团扇,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。
沈清辞没有站起来。
她坐在原处,看着孙贵人。
“孙贵人说完了?”
“没说完。”孙贵人走近一步,“你一个才人,位份比我低两级,凭什么在储秀宫指手画脚?你立规矩,收人心,回礼送礼,搞得这储秀宫跟你的侯府一样。”
“沈才人,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?”
殿中安静下来。
几个嫔妃面面相觑。
沈清辞将手里的薄荷叶一片一片码好,放进纸包里,封好口。
然后她抬起头。
“孙贵人。”
“怎么?”
“你入宫三年了。”
孙贵人的下巴抬得更高了些。
“是。我入宫三年,比你早两年半。”
“三年。”沈清辞重复了一遍,“那孙贵人一定见过陛下很多次了?”
孙贵人的脸色僵了一瞬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沈清辞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“孙贵人入宫三年,见过陛下几次?”
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。
孙贵人的嘴唇抿紧了。
“我……我见过陛下。”
“几次?”
“好几次——”
“好几次是几次?”沈清辞看着她,“三次?五次?十次?”
孙贵人的脸色开始发白。
她入宫三年,见过皇帝三次。
第一次是入宫那年,新人觐见,她站在一堆新人里,远远看了皇帝一眼。
第二次是前年中秋宫宴,皇帝在殿上坐了一刻钟,她坐在角落里,连脸都没看清。
第三次是去年春天,皇帝去御花园赏花,她从旁边路过,远远地行了个礼。
三次。
三年。
孙贵人攥紧了帕子,说不出话。
沈清辞没有逼她。
她转过身,看着殿中所有的嫔妃。
“诸位姐妹。”
殿中的人齐齐看向她。
“我入宫三个月。”
“陛下来了储秀宫后院七次。”
殿中一片寂静。
周常在的扇子不摇了。
刘常在攥着帕子的手松开了。
角落里的几个低位嫔妃面面相觑,脸上全是惊骇。
“我没争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我没请陛下,没求陛下,没送汤送水,没在陛下面前哭过闹过。”
“陛下自己来的。”
“我立了块牌子在院门上,写着‘谢绝帝王,专心晒药’。陛下还是来。”
“我没迎过,没送过,没奉过茶,没更过衣。”
“陛下坐了六回,第七回站了一会儿就走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孙贵人入宫三年,见过陛下三次。”
“我入宫三个月,陛下来了七次。”
“孙贵人,你说我摆架子。”
“可我摆的是空架子,陛下自己走过来的。”
她看着孙贵人。
“你争了三年,争到了什么?”
殿中死寂。
孙贵人的脸涨得通红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她身后两个宫女低下头,恨不能钻进地缝里。
周常在的团扇掉在地上,她没有捡。
刘常在攥着帕子的手在发抖,眼圈发红。
角落里的赵常在、孙选侍,一个个抬起头,看着沈清辞,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。
沈清辞将装好的薄荷纸包拿起来,递给身边的青黛。
“青黛,走了。”
她转过身,往殿门口走。
经过孙贵人身边时,停了一下。
“孙贵人。”
孙贵人没有抬头。
“你在储秀宫三年,没人管你,没人问你,你也没争到陛下的心。”
“可你方才那番话,我记下了。”
“你想摆架子,可以。你想争陛下,也可以。”
“但别踩着我摆。”
她跨出门槛,走进日光里。
青黛跟在后面,小声说:“沈才人,方才那几句话,太狠了。”
“狠吗?”
“孙贵人的脸都绿了。”
沈清辞走在宫道上,步子不急不慢。
“她踩我,我踩回去。她争了三年没争到的东西,我三个月就得到了。她不服,可她没资格不服。”
“可这样一来,储秀宫的嫔妃会不会都恨您?”
“恨我的早就恨了。”沈清辞说,“可方才殿里那些人,有一半会靠过来。”
青黛想了想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们也争了三年,什么都没争到。”
沈清辞停住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储秀宫正殿的方向。
“她们看到孙贵人被我一句话噎住,她们会想——‘沈才人说得对,我争了三年,争到了什么?’”
“然后她们会想——‘沈才人没争,陛下自己去了。她是怎么做到的?’”
“再然后——”
她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“她们会来问我。”
青黛跟在后面,忽然明白了。
“所以沈才人方才那些话,不是说给孙贵人听的?”
“一半说给孙贵人,一半说给殿里所有人。”
沈清辞回到后院,关上门。
她坐下来,翻开册子。
提笔写下。
“五月廿五,当众驳孙贵人。问其入宫三年见陛下几次,孙氏无言以对。我言明入宫三月陛下至七次,未争自来。殿中低位嫔妃动容。旁证:刘常在、赵常在、孙选侍在场。”
她写完,将册子收好。
窗外,暮色沉沉。
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
青黛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赵常在和孙选侍。
两人手里各捧着一只食盒,站在门口,面面相觑。
“沈才人……我们按规矩来送东西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赵常在和孙选侍站在门槛外面,脸上带着拘谨的笑。
“今日殿上的话,我们听了。”赵常在说,“沈才人说得对,我们争了三年,什么都没争到。”
“所以想跟沈才人讨教讨教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们。
沉默了一息。
然后她侧身让开。
“进来吧。”
赵常在和孙选侍对视一眼,跨过门槛,走进院子。
院门关上。
储秀宫后院的灯,又多了两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