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廿三,入夜。
院门外传来三声轻叩,不急不缓。
青黛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刘常在。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藕荷色宫装,头上没有簪子,头发只用一根布条挽着,面容比前几日更憔悴,颧骨高耸,眼下一片青黑。
她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
“沈才人。”
沈清辞从屋里出来,站在台阶上。
刘常在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忽然跪了下去。
膝盖磕在门槛外面的青砖上,闷闷一声响。
“沈才人,奴婢求您收留。”
沈清辞没有动。
她站在台阶上,居高临下看着刘常在。
“起来。”
“沈才人不答应,奴婢不起来。”
“那你跪着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走回屋里。
刘常在跪在门槛外面,没有起来。
青黛站在门边,看看沈清辞,又看看刘常在,不知道该不该关门。
沈清辞坐下来,给自己倒了一碗温水,慢慢喝了两口。
门外,刘常在跪着没动。
过了半刻钟,沈清辞放下碗,走到门口。
刘常在还跪着。
“刘常在,你跪给谁看?”
刘常在抬起头,满脸是泪。
“沈才人,奴婢不是跪给您看。奴婢是真求您。”
“求我什么?”
“求您收留。”刘常在抹了一把泪,“自从点心的事之后,皇后那边把奴婢当弃子,周常在见奴婢就骂,东偏院的宫女太监一个个踩奴婢。奴婢这些日子连口热饭都吃不上,屋里冷的跟冰窖一样。”
“奴婢想明白了。”
“想明白什么?”
“奴婢若死在宫里,没人会问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“你方才说,你想明白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我问你一句话。”
刘常在抬起头。
“你下毒的时候,想过我死吗?”
刘常在的脸色一僵。
她低下头,手指抠着青砖缝。
沉默了很久。
“想过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“你下的毒,银针验出来针尖发黑,是剧毒。吃一口,人就没了。”
“你想过我死。”
刘常在的眼泪又滚下来。
“奴婢那时候猪油蒙了心,想着若替皇后除了您,皇后就能赏奴婢一个好差事……”
“可你现在知道错了。”
“奴婢知道错了。”刘常在磕了个头,“可奴婢更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娘娘若死,下一个就是我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奴婢是下毒的人。”刘常在抬起头,满脸是泪,“毒是奴婢放的,点心是奴婢做的,人证物证都在。娘娘若真死了,慎刑司查起来,第一个查的就是奴婢。”
“皇后不会保奴婢,周常在不会认账。”
“奴婢一个人顶罪,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“所以奴婢那时候想的是——要么娘娘死,奴婢冒一次险。要么奴婢死,娘娘活着。”
“可娘娘没死。”
“娘娘破了局,还捏着奴婢的供词。”
“奴婢这条命,从那天起就是娘娘的了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夜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,吹得绳上的衣裳猎猎响。
“刘常在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下毒的时候,想过我死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这件事,我不会忘。”
刘常在低下头。
“可你方才说的那些,是真的。”
刘常在抬起头。
“你在宫里三年,没人管你,没人问你。你想换个地方,想过好日子,可你选错了路。”
“现在你的路断了,回头来找我。”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刘常在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没什么能让娘娘信的。”
“奴婢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可奴婢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周常在前日跟奴婢说了一句话。”刘常在压低声音,“她说——‘皇后娘娘说了,沈清辞活不过这个月。’”
沈清辞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皇后要动手了?”
“周常在没说具体怎么做,只说了这一句。”刘常在说,“奴婢想着,得赶紧告诉娘娘,所以就来了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,扔到刘常在面前。
“擦干眼泪。”
刘常在接过帕子,擦了擦脸。
“从今天起,你替我盯着皇后那边。”
刘常在抬起头。
“周常在那里,你继续跟她来往。她跟你说什么,你记下来。她让你做什么,你先告诉我。”
“盯好了,你活。”
“盯不好,你死。”
刘常在攥着帕子,磕了个头。
“奴婢记住了。”
“回去吧。”
刘常在站起来,腿有些发软,扶着门框站稳。
她转过身,往东偏院走。
走到院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沈才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……真的信奴婢?”
沈清辞站在台阶上,看着她。
“不信。”
刘常在的肩膀塌了下去。
“但我用你。”沈清辞说,“你怕死,我也怕死。你盯着皇后,我盯着你。谁先出错,谁先死。”
刘常在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个瘦削的女子身上,有一种说不出的冷。
像冬天的井水,看着平静,可手伸进去,刺骨的凉。
她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院门关上。
青黛走到沈清辞身边。
“沈才人,刘常在靠得住吗?”
“靠不住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用她?”
沈清辞转过身,走回屋里。
“因为她怕死。”她坐下来,翻开册子,“怕死的人,会为了活命做任何事。”
“可她也可能反水。”
“会。”沈清辞提笔写下,“但她反水的代价,比忠心更大。她的供词在我手里,她下毒的物证在我手里。她若反水,第一个死的是她。”
青黛想了想。
“所以娘娘捏着她的命?”
“对。”
沈清辞写完最后一笔,合上册子。
“刘常在是棋子,可棋子用好了,也能杀将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夜色沉沉。
东偏院的灯亮着。
那是刘常在的屋子。
沈清辞看着那盏灯,攥着玉扣。
娘。
你忍了三年,身边一个能用的棋子都没有。
我忍了三个月,开始收人了。
她闭上眼。
窗外,夜风拂过。
院中的老槐树沙沙响。
而储秀宫后院的灯,又亮了一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