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七,储秀宫后院。
沈清辞将院门敞开,让青黛搬了一张方桌放在院子正中。
桌上摆了三样东西。
左边,一根银针,一只水碗。
中间,一本册子,一支笔。
右边,一只空匣子。
院门外,几个低位嫔妃探头探脑地往里看。
沈清辞站在桌后,声音不高。
“诸位姐妹,今日我把话说清楚。”
院门外安静下来。
“皇后娘娘三次栽我,龙袍、蟒袍、凤袍、东珠,一次比一次狠。”
“我三次破局,靠的不是运气,是规矩。”
她拿起银针。
“从今日起,所有送入我院子的东西,先验毒。”
她将银针插进水碗,针尖清亮。
“再验来源。”她指着册子,“每一样东西从哪里来,谁经手,什么时辰入库,全部记在册子上。”
“最后验送的人。”她指着空匣子,“送东西的人,在匣子里留一枚手印。东西若出了岔子,手印为凭。”
她将三样东西放回桌上。
“这规矩,从今日起,立在这院子里。”
院门外,几个嫔妃面面相觑。
有人撇嘴,有人皱眉,有人若有所思。
周常在站在人群后面,摇着团扇,嘴角挂着冷笑。
沈清辞看了她一眼。
“周常在,你若想送东西,先按规矩来。”
周常在的扇子停了一拍,哼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人群慢慢散了。
青黛走到桌边,将册子翻开,提笔写下第一行。
“五月十七,立验物规矩。所有送入后院之物,先验毒,再验来源,后验送人。”
她写完,放下笔。
“沈才人,这规矩立了,可若有人不遵呢?”
“不遵的,东西不收,人不见。”沈清辞说,“若要硬闯,叫侯府暗卫。”
青黛点头。
“可这后宫,真有三连套能杀的人吗?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“没有。”
“如果有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那就再来三套。”
青黛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沈才人,您比刚入宫的时候不一样了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刚入宫的时候,您是被动的。别人栽您,您接招。现在您主动立规矩,让别人跟着您的规矩走。”
沈清辞没有接话。
她转过身,看着桌上的银针、册子和空匣子。
三样东西,是她这三个月来所有经历的浓缩。
银针是她娘教的。
册子是她自己记的。
空匣子是青黛想的。
她把它们摆出来,就是告诉所有人——这院子有规矩,想进来的,守规矩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
当天下午,储秀宫东偏院的刘常在托人送来了一碟点心。
食盒盖上放着一张纸条——“按沈才人的规矩,点心是奴婢亲手做的,无他人在场,手印在食盒底部。”
沈清辞掀开食盒底部,果然按着刘常在的指印。
她取出银针,插进点心里。
针尖清亮。
她又翻开册子,记下——“五月十七,刘常在送点心一碟。验毒,无毒。来源:东偏院厨房。经手人:刘常在本人。手印留存。”
她将点心收下,让青黛送了一包薄荷叶过去。
刘常在收到薄荷叶,愣了半天。
后来她跟身边的宫女说:“沈才人收了我的东西,还回了礼。”
“这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她认我了。”
第二天,又一个低位嫔妃送了一方帕子来。
验毒,无毒。来源清楚。手印留存。
沈清辞收了,回了一包晒干的甘草。
第三天,又来了两个。
第四天,来了三个。
到第五天,储秀宫后院的门槛快被踏破了。
低位嫔妃们一个接一个送东西来,点心、帕子、绣样、茶叶,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,可样样按规矩来。
验毒,验来源,验手印。
沈清辞收了东西,回了药材。
回的都是她自己晒的,薄荷、甘草、金银花,不值钱,可干净。
低位嫔妃们收到回礼,一个个心里熨帖。
有人开始说沈才人的好话。
“沈才人立规矩,不是为了刁难人,是为了防人。”
“她收东西,还回礼,比皇后娘娘强多了。”
“皇后娘娘只会罚人,沈才人会做人。”
这话传到了坤宁宫。
皇后听完,脸色铁青,摔了一只茶盏。
“她立规矩?她一个才人,在储秀宫立规矩?”
方嬷嬷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
“她收了谁的东西?”
“储秀宫东偏院的刘常在、西偏院的赵常在、后院的孙选侍……”方嬷嬷一个一个数。
“全是低位嫔妃?”
“是。位份最高的也就是个选侍。”
皇后冷笑一声。
“一群蝼蚁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周常在呢?”
“周常在没去。”
皇后端起新换的茶盏,抿了一口。
“让她盯着。”
“是。”
这话也传到了昭阳殿。
周宫女站在贵妃身边,将储秀宫的事一五一十禀报了。
贵妃摇着团扇,听完之后,笑了一声。
“她立规矩,收人心,回礼。”
“不高明,可管用。”
周宫女低声问:“娘娘,要不要拦?”
“拦什么?”贵妃将团扇合上,“她在储秀宫收低位嫔妃的心,又不碍着本宫。”
“可皇后那边——”
“皇后那边,让她斗。”贵妃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御花园里的芍药开了,一片一片的红。
“此女可用。”
周宫女愣了一下。
“娘娘要用她?”
“用她斗皇后。”贵妃说,“皇后三次栽她,三次被她破。皇后手里的牌越打越少,沈清辞手里的牌越打越多。”
“让她先斗,斗到两败俱伤。”
“本宫坐收渔利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去,给沈清辞送一盒芍药。”
周宫女应声去了。
半个时辰后,一盒芍药送到了储秀宫后院。
沈清辞打开盒子看了一眼。
芍药花红艳艳的,开得正好。
盒底压着一张纸条。
“昭阳殿贵妃贺沈才人立规矩。”
沈清辞将纸条收好。
她没有回礼。
她将芍药花放在窗台上,坐下来,翻开册子。
提笔写下。
“五月廿一,贵妃送芍药一盒。未回礼。贵妃意在拉拢,我不接。旁证:纸条留存,芍药在窗台。”
她写完,将册子合上。
窗外,芍药在日光中红得耀眼。
沈清辞站起来,走到窗前,将芍药花从窗台上拿下来,放回盒子里。
然后她将盒子放在院门外,等着昭阳殿的人来收。
青黛不解。
“沈才人,贵妃送的花,为什么不收?”
“收了,就是站队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不站队。”
“可贵妃会不会生气?”
“会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沈清辞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让她气。”
“后宫里的女人,谁不生气?皇后生气,贵妃生气,太后也生气。”
“可她们生气,我活着。”
她走进屋里,关上门。
坐在桌前,她摊开掌心。
玉扣微温。
娘。
三个月了。
我在宫里活了三个月。
皇后三连套破完了。
贵妃送花来了。
太后那边,该动手了。
她闭上眼。
窗外,暮色沉沉。
储秀宫后院的那盏孤灯,还亮着。
可这一次,院子里的灯,不止一盏了。
东偏院的灯亮着。
西偏院的灯亮着。
后院的灯也亮着。
那几盏灯,是刘常在、赵常在、孙选侍。
她们在沈清辞的规矩里,找到了一个可以靠的地方。
沈清辞睁开眼。
她攥着玉扣,唇角弯了一下。
娘。
你忍了三年,一个人。
我忍了三个月,可我不是一个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