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嬷嬷走后,沈清辞没有歇。
她将那颗假东珠用油纸包好,揣进袖中,带着青黛出了门。
“沈才人,去哪?”
“尚衣局。”
青黛愣了一下。
“去尚衣局做什么?”
“查这颗珠子的来路。”沈清辞脚步不停,“假东珠是琉璃仿的,琉璃珠子宫里不产,是从外面进来的。宫里的琉璃器皿,归尚衣局管入库。”
两人绕过御花园,穿过东角门,到了尚衣局。
周太监正在库房里盘账,见沈清辞进来,愣了一下。
“沈才人?”
“周公公。”沈清辞将那颗假珠放在案上,“我想查一查,这颗珠子是从哪里进的宫。”
周太监拿起珠子,凑近烛火看了一眼。
“琉璃珠?”
“仿东珠的琉璃珠。”
周太监翻过珠子,看见底部的“慈”字,脸色变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仿太后娘娘的标记?”
“是。”沈清辞说,“有人用这颗假珠换走了太后娘娘手串上的真东珠。”
周太监的手一抖。
“沈才人,这事老奴可不敢——”
“周公公。”沈清辞打断他,“我不让你查太后。我让你查珠子。”
“这颗琉璃珠,是从宫外进来的。宫外的东西进宫,要经尚衣局入库。琉璃器皿,每年进多少,从哪家铺子进的,尚衣局的册子上都有记录。”
周太监犹豫了一下,翻开案上的册子。
“琉璃器皿的入库记录……”
他翻了几页。
“元和十八年,宫里进琉璃器皿三批。第一批二月,江宁织造进贡,琉璃瓶两只。第二批三月,内务府采买,琉璃碗四只。第三批四月,坤宁宫领用,琉璃珠一串。”
“坤宁宫领用?”
“是。四月十八,坤宁宫领了一串琉璃珠,说是皇后娘娘做珠花用。”
沈清辞将那颗假珠拿起来。
“周公公,坤宁宫领用的琉璃珠,是什么样子的?”
周太监翻了翻册子。
“册子上写——‘琉璃珠一串,三十六颗,粉白色,仿东珠光泽。’”
粉白色。
仿东珠光泽。
沈清辞将假珠举到烛火下。
“周公公,你比对一下,这颗珠子的料子,跟坤宁宫领的那串琉璃珠,是不是同一种?”
周太监接过珠子,跟册子上的记录对了一下。
“料子对得上。粉白色,仿东珠光泽,尺寸也差不多。”
“坤宁宫领的那串珠子,是谁经手的?”
“是坤宁宫的周嬷嬷来领的。”
周嬷嬷。
皇后身边的掌事嬷嬷。
沈清辞将珠子收回袖中。
“周公公,坤宁宫领的琉璃珠,有没有出库记录?”
“有。”周太监翻到后面一页,“四月十八领走之后,五月十四又领了一次。”
“五月十四?”
“是。五月十四,坤宁宫周嬷嬷又来领了一串琉璃珠,还是粉白色仿东珠的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五月十四。
皇后五月十三日栽赃凤袍料子,五月十四日又领了一串琉璃珠。
她领琉璃珠做什么?
仿东珠。
太后手串上的第九颗珠子,被换成了假的。
假珠子是琉璃仿的。
坤宁宫领了琉璃珠。
皇后用琉璃珠仿制太后东珠,换走了真珠。
真珠去了哪里?
“周公公。”沈清辞开口,“宫里的东西,出宫要走什么手续?”
“内务府的出宫牌子。”
“坤宁宫最近有没有出宫的牌子?”
周太监犹豫了一下,翻到另一本册子。
“五月十五,坤宁宫周嬷嬷领了一块出宫牌子,去了城东的‘周记珠宝铺’。”
周记珠宝铺。
沈清辞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周记珠宝铺,是谁家的?”
周太监压低声音。
“皇后娘娘娘家的铺子。”
沈清辞将册子合上。
“周公公,这本册子,我能借看一日吗?”
周太监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“沈才人看完就还回来,老奴担不起丢册子的罪。”
“放心。”
沈清辞将册子收入袖中,转身出了尚衣局。
回到储秀宫后院,她坐下来,将册子摊开。
四月十八,坤宁宫领琉璃珠一串。
五月十四,坤宁宫领琉璃珠一串。
五月十五,周嬷嬷出宫,去周记珠宝铺。
三笔记录,连在一起。
皇后从尚衣局领琉璃珠,仿制太后东珠。假珠换真珠,真珠交给周嬷嬷带出宫,卖到娘家的珠宝铺里。
太后手串上的真东珠,流到宫外,成了周记珠宝铺的镇店之宝。
皇后用太后的珠子,赚娘家的银子。
沈清辞将册子合上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暮色沉沉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把这本册子,送到慈宁宫。”
青黛愣了一下。
“送到慈宁宫?给谁?”
“给太后。”沈清辞说,“附一张纸条——‘太后娘娘的东珠,在周记珠宝铺。’”
青黛接过册子,犹豫了一下。
“沈才人,咱们不告发皇后?”
“不告发。”沈清辞说,“太后最恨别人动她的东西。这颗珠子是太后的,皇后换了珠子,太后自己会动手。”
“太后动手,比咱们告发管用。”
青黛明白了,拿着册子快步走了。
沈清辞坐在屋里等着。
半个时辰后,慈宁宫来人了。
来的是太后身边的女官方嬷嬷,面色比往日更加冷淡,可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骇。
“沈才人,太后娘娘召见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,跟着方嬷嬷出了院子。
慈宁宫正殿。
太后坐在上首,手里捻着那串碧玉佛珠,面色平静。
可沈清辞注意到,佛珠转动的速度比往日快了些。
沈清辞跪下行礼。
“起来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。
太后看着她,手里的佛珠转了一圈。
“那本册子,是你送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珠子的事,你查了多久?”
“今日才查。”
“今日查,今日就送到本宫面前。”太后说,“你倒利索。”
沈清辞没有接话。
太后将佛珠搁在膝上。
“你比你娘聪明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。
“你娘只会忍。”太后一字一字,“忍太后,忍皇后,忍赵氏,忍沈家。她忍了三年,忍到最后,什么都没了。”
“你会借刀。”
“你查到皇后换了本宫的珠子,你不告发,你把册子送给本宫。让本宫自己动手。”
“你借本宫的刀,杀皇后的人。”
太后看着沈清辞,笑了一声。
那笑意没有温度。
“沈清辞,你跟你娘不一样。”
沈清辞看着太后。
“太后娘娘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娘忍了三年,忍死了。”
“我不忍。”
“我想活。”
太后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殿中安静得只剩佛珠转动的细微声响。
良久,太后慢慢开口。
“皇后那边,本宫会处置。”
“你回去吧。”
沈清辞行礼退出。
走出慈宁宫时,天色已经全暗了。
宫道上亮起了灯笼,一盏接一盏。
沈清辞走在宫道上,步子很稳。
身后,慈宁宫的殿门缓缓合上。
可她知道,殿门合上之后,太后手里的佛珠,会转得更快。
皇后换了太后的珠子。
太后不会放过她。
沈清辞攥着玉扣。
娘。
你忍了三年。
我不忍。
我要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