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七,子时。
御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,灯火昏黄,照出满案卷宗的影子。
皇帝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厚厚一摞纸。
沈清辞的卷宗。
暗卫查了三天,把所有能查到的都查了,整理成册,送到御书房。
皇帝一页一页翻。
第一页,沈清辞出生。生母秦氏,江南吴县人,元和元年入宫,元和三年嫁入沈家,元和九年病亡。庶女,排行第二,生母早逝,嫡母赵氏。
第二页,沈清辞七岁到十八岁。住沈家偏院,月例二百文,冬炭十斤,无大夫,无新衣,无及笄礼。
第三页,元和十八年腊月。赵氏逼其替嫁永宁侯府冲喜,沈清辞拒嫁,掀桌,揭发嫡姐私通。
第四页,侯府清算。收回秦氏产业,扳倒赵氏,查出七名妾室之死,四名庶女被卖。
第五页,入宫。太后懿旨留宫学规矩。皇后两次栽赃,贵妃一次试探,春桃杖逐,方嬷嬷败退。
第六页,帝王六次到访。不迎,不送,不奉茶,不更衣,不留宿。院门挂“谢绝帝王,专心晒药”牌。
皇帝翻到最后一页。
暗卫在末尾总结了一行字。
“此女入宫两月,不争宠,不结党,不收买人心,不讨好任何人,不向任何人求任何东西。无所求,无所惧,无所待。”
皇帝拿起朱笔,在卷宗末尾写下一行字。
“此女无求,反常,可疑。但她娘秦氏……给朕留了一道保命符。”
“她是棋子,还是执棋人?”
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
案上的灯花爆了一下,光影晃动。
他闭上眼。
沈清辞的脸浮在眼前。
她坐在满桌药材中间,握着刀,笃笃笃地切着。他去了六回,她连头都没抬几回。
她问他“陛下想要什么”的时候,那眼神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。
她跟他说“臣妾想要陛下别再来”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药材晒得不够干。
她在后宫里活成了一个人。
不靠任何人。
皇帝睁开眼。
“李德全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暗卫那边有消息吗?”
李公公快步出去,片刻后回来。
“回陛下,暗卫统领求见。”
“叫他进来。”
暗卫统领快步走进御书房,单膝跪地。
“陛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岭南急报。”
皇帝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。
“秦氏旧部,五月初三夜攻下玉矿。”
皇帝站起来。
“攻下?”
“是。秦氏旧部三百人,趁夜突袭玉矿守军,一夜之间夺回矿洞。守军败退始兴县城,闭门不出。”
“旧部打出旗号。”
“什么旗号?”
暗卫统领抬起头。
“秦氏遗孤,迎主归位。”
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皇帝的手指攥紧了案沿。
秦氏遗孤。
迎主归位。
旧部打出了旗号。
他们在等一个人。
等秦氏嫡脉回去。
等沈清辞。
皇帝慢慢坐下来。
“她入宫两个月,联络了岭南。”他开口,“可她在朕面前,一次都没提过岭南。”
“她在等旧部动手。”
“旧部动手了,她在等什么?”
暗卫统领没有接话。
皇帝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夜色沉沉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转过身,快步走到案后,翻开沈清辞的卷宗,翻到某一页。
那一页上贴着一张拓印,是沈清辞随身携带的玉扣暗纹。
暗卫从刘太监送出的包裹里截获的拓印。
皇帝将拓印举到灯下。
玉扣暗纹,弯曲盘绕,细如发丝。
他盯着那暗纹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龙袍。
龙袍内衬的边角,绣着一圈纹路。
明黄色的底,金线绣的纹。
他从来没有仔细看过那圈纹路。
那是先帝留下的龙袍,内务府按旧制重做的,内衬上绣着先帝的徽记。
皇帝将拓印翻过来,对着龙袍内衬比了一下。
暗纹与金线绣的纹路,一模一样。
分毫不差。
皇帝的手猛地一抖。
拓印差点从指间滑落。
他攥住拓印,低头看着龙袍内衬。
金线绣的纹路,弯曲盘绕,细如发丝。
与沈清辞的玉扣暗纹,一模一样。
“李德全!”
李公公跑进来。
“陛下——”
“先帝的龙袍内衬,是谁绣的?”
李公公愣了一下。
“回陛下,是先帝的母妃秦妃绣的。先帝登基那年,秦妃亲手绣了这件龙袍,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这是秦氏给萧家的盟约信物。”
皇帝退了一步,背撞在案沿上。
秦氏给萧家的盟约信物。
先帝的母妃姓秦。
秦婉娘姓秦。
沈清辞的玉扣,与龙袍内衬的纹路一模一样。
玉扣是秦氏嫡脉的信物。
龙袍内衬是秦妃亲手绣的。
两样东西,同出一脉。
秦妃是秦氏旁支,入宫的时候,秦氏嫡脉已经没落。
可秦妃绣了龙袍内衬,用的是秦氏嫡脉的暗纹。
先帝穿着这件龙袍登基。
秦婉娘入宫的时候,先帝还在。
秦婉娘在椒房殿住了三年。
先帝那时候已经病重。
秦婉娘在宫里三年,先帝在宫里三年。
两个人,同一个宫城。
秦婉娘救过太子,跟太子说“请替秦氏留一条活路”。
太子是先帝的儿子。
秦婉娘为什么救太子?
因为太子是秦妃的孙子。
因为秦婉娘是秦氏嫡脉。
因为秦氏嫡脉与旁支之间,有一条盟约。
秦氏给萧家的盟约信物。
先帝龙袍内衬上的纹路。
沈清辞玉扣上的纹路。
一模一样。
皇帝慢慢坐下来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拓印,又看着龙袍内衬。
他想起沈清辞说过的话。
“我娘救了陛下,是因为秦氏欠萧家一条命。”
她说,秦氏欠萧家一条命。
可龙袍内衬上绣的是秦氏与萧家的盟约。
秦氏不欠萧家。
秦氏与萧家,有盟约。
秦婉娘救太子,不是替秦氏还债。
是替秦氏守约。
皇帝站起来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夜风灌进来,吹得灯火摇摇晃晃。
远处储秀宫的方向,那盏孤灯还亮着。
沈清辞坐在那盏灯下。
她手里攥着玉扣。
玉扣上的暗纹,与先帝龙袍内衬的纹路一模一样。
那是秦氏与萧家的盟约信物。
是先帝留给秦氏的保命符。
皇帝攥紧了窗框。
“她娘……是先帝的人?”
他声音发哑,像是在问李公公,又像是在问自己。
李公公站在旁边,不敢接话。
皇帝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那盏灯。
灯下坐着一个女子。
她手里攥着秦氏与萧家的盟约信物。
她身后站着秦氏旧部、暗卫、玉矿、兵符。
岭南的旧部打出了旗号。
“秦氏遗孤,迎主归位。”
她在宫中。
她在等。
等旧部站稳脚跟,等玉矿重启,等兵符到手。
等她手里的棋,全部落定。
皇帝忽然笑了。
那笑意从眼底漫开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李德全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去储秀宫传话。”
“传什么?”
皇帝转过身,看着御书房里满案的卷宗。
“告诉沈才人——岭南的药材,朕替她收了。”
“让她来御书房,自己取。”
李公公应声去了。
皇帝站在御书房里,看着案上那张写着“秦氏”的纸。
他拿起笔,在纸的背面写下一行字。
“秦氏与萧家,盟约犹在。朕——等她来取。”
窗外,夜色如墨。
远处储秀宫的那盏灯,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