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五,御书房。
皇帝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摞折子,手里的朱笔搁在笔架上,一个字没批。
李公公站在旁边,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
皇帝已经这样坐了小半个时辰。
“李德全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沈清辞入宫多久了?”
李公公算了算:“回陛下,两个月零三天。”
“两个月零三天。”皇帝重复了一遍,“这两个月里,她做了什么?”
李公公想了想。
“回陛下,沈才人每日卯时起,去正殿听训,回来之后晒药、切药、熬药、抄经。偶尔去御花园采药,从不走远。”
“跟谁来往?”
“没有。沈才人不跟任何嫔妃来往,不串门,不请安,不送礼。”
“收买过人心吗?”
“没有。沈才人的例银月月领,月月花光,全用在买药材上。她身边没有亲近的宫女太监,连洒扫的宫女都是公事公办,没有多给过一文赏钱。”
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“她跟皇后的人斗了两回,跟贵妃过了一招。可她赢了之后,没有借机要位份,没有要赏赐,没有要东西?”
“没有。”李公公说,“沈才人赢了之后,照常晒药抄经,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”
皇帝靠在椅背上。
“不争宠,不结党,不收买人心,不讨好任何人,不向任何人求任何东西。”
他一字一字,像是在复述,又像是在掂量。
“一个无所求的人,在这后宫,比任何有野心的人都可怕。”
李公公缩了缩脖子。
“陛下,沈才人或许只是性子淡——”
“你见过哪个性子淡的人,能在一个月里扳倒嫡母、收回产业、查出皇后下毒、逼退贵妃眼线?”
李公公不敢接话了。
皇帝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御花园里的树影在日光中晃动。
“她入宫两个月,朕去了六回。她没求过朕一件事。”
“皇后栽她,她自己破局。贵妃试探她,她自己挡回去。太后把她关在储秀宫,她自己熬着。”
“她在等什么?”
李公公小心翼翼:“陛下觉得她在等什么?”
皇帝没有回答。
他转过身,走到案后,拿起朱笔,在空白的纸上写了两个字。
“秦氏。”
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放下笔。
“李德全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去把暗卫统领叫来。”
李公公应声去了。
片刻之后,一个黑衣男人走进御书房,身形瘦削,面容冷峻,腰间别着一块铜牌。
他单膝跪地。
“陛下。”
“起来。”
暗卫统领站起来。
皇帝看着他。
“查沈清辞。”
暗卫统领没有问为什么。
“查她入宫前所有的事。”皇帝一字一字,“从她出生那天起,她在沈家怎么活的,赵氏怎么对她的,她娘怎么死的。”
“查她这二十年,接触过什么人,学过什么东西,手里有什么底牌。”
“查她娘——到底给太后留了什么。”
暗卫统领点头。
“还有。”
“陛下吩咐。”
“查秦婉娘在椒房殿那三年,到底做了什么。”皇帝的声音沉下来,“太后关了她三年,她什么都没交。可她出宫之后,留给沈清辞的东西,能让沈清辞跟皇后对着干还不倒。”
“她手里的东西,比朕想的多。”
暗卫统领应了一声。
“陛下,沈才人身边要不要加人盯?”
皇帝想了想。
“不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太聪明。”皇帝说,“你的人一近身,她就会发现。”
“那怎么查?”
“从外围查。”皇帝说,“沈家、赵氏、族老、下地窖那晚经手的人、苏州织造府、岭南那边——一条线一条线查。”
暗卫统领领命退下了。
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皇帝坐在案后,拿起那张写着“秦氏”的纸,折好,收进袖中。
他闭上眼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是沈清辞坐在满桌药材中间切药的样子。
她握着刀,笃笃笃地切着,不急不慢,安安静静。
他去了六回,她连头都没抬几回。
他问她要什么,她说“陛下别再来”。
他给她送药材,她说是假的。
他在她院门上看见牌子——“谢绝帝王,专心晒药”。
她不怕他。
不讨好他。
不利用他。
不把他当皇帝。
她把他当一棵树,一块石头,一个路过的人。
可她在后宫里活着,一步一步,稳扎稳打。
她扳倒了赵氏,查出了地窖,收回了产业,破了皇后的局,挡了贵妃的招。
她手里有东西。
有她娘留给她的东西。
皇帝睁开眼。
“秦婉娘。”
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。
二十年前,那个女人站在御花园的海棠树下,攥着玉扣,跟他说“请替秦氏留一条活路”。
她求他留一条活路。
可她留给女儿的,是一条路。
一条铺满了棋子、暗线、旧部、遗诏的路。
皇帝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沈清辞入宫两个月,从来没有提过岭南。
一次都没有。
可她明明是从岭南那边开始收网的。
赵嬷嬷、刘太监、帕子、秦氏旧部。
她在暗中联络岭南。
可她嘴里从不提。
她在等。
等什么?
皇帝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暮色沉沉。
远处储秀宫的方向,亮着一盏孤灯。
那盏灯安安静静地亮着,不急不慢,像那个切药的女人。
皇帝看了很久。
“李德全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明日去储秀宫传话。”
“传什么?”
“就说朕问她——岭南的药材,什么时候能到。”
李公公愣了一下。
“陛下,这……”
“去传。”
李公公应声去了。
皇帝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那盏灯。
沈清辞。
你在等岭南的东西。
朕也在等。
看看我们谁先等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