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二,太后传话,让沈清辞去慈宁宫抄经。
太后说最近心神不宁,要抄十卷《地藏经》供奉,让沈清辞去抄。
沈清辞应下了。
抄经在慈宁宫东厢,从辰时抄到申时,中间歇半个时辰。
头一天,她抄了三卷,规规矩矩,一笔一划。
方嬷嬷在旁边守着,看她抄完,收走经卷,放她回储秀宫。
第二天,她又抄了三卷。
方嬷嬷守了大半日,中间出去了一趟,回来时沈清辞还在抄,笔锋稳当,一个字都没错。
方嬷嬷放心了。
第三天,方嬷嬷只守了半日,午后便去正殿伺候太后了,留沈清辞一个人在厢房。
沈清辞听着方嬷嬷的脚步声远了,放下笔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慈宁宫东厢的窗户朝西开,窗外隔着一道夹道,就是椒房殿的后墙。
夹道很窄,只容一人侧身通过。夹道尽头有一扇小门,通着椒房殿西偏殿。
赵嬷嬷说过,那扇门年久失修,锁早锈了,一推就开。
沈清辞推开东厢的后窗,侧身翻了出去。
夹道里积着枯叶,脚踩上去沙沙响。她走到尽头,找到那扇小门。
木门歪斜着,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黑的木纹。铜锁挂在门环上,锁眼堵着锈屑。
沈清辞从袖中抽出铜簪,捅进锁眼,手腕一拧。
铜锁应声而开。
她推开门,闪身进去。
椒房殿西偏殿。
屋里很暗,窗户被木板钉死了,只有缝隙里透进几缕光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灰霉味,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。
沈清辞从袖中摸出火折子,吹亮。
火光映出屋中的陈设。
一张窄床靠墙放着,床板上积了厚厚的灰。一张方桌,两把椅子,桌上有一只落灰的瓷瓶。墙角有一只旧柜子,柜门半敞着。
一切跟她娘住过的那间储秀宫偏殿很像。
可这里更冷,更暗,更憋闷。
三年。
她娘在这里住了三年。
沈清辞走到门口,面朝里站定。
西偏殿的门朝东开。
她数着脚下的地砖,进门第一块,第二块,第三块。
第三块地砖。
左手靠墙的位置。
她蹲下来,用铜簪沿着地砖的缝隙划了一圈,撬了两下。
地砖松动,被她掀起来。
地砖下面是夯土,夯土中间有一块铁板。
铁板不大,一尺见方,上面没有锁,只有一个凹槽。
凹槽的形状,与玉扣暗纹的轮廓一模一样。
沈清辞将玉扣取出来,按进凹槽。
玉扣嵌入,铁板弹开。
下面是一只铁盒。
铁盒不大,两只手掌合起来那么大,通体乌黑,盒盖上刻着一朵海棠花。
沈清辞将铁盒取出来,放在地上。
她打开盒盖。
盒子里三样东西。
一卷手书,用油纸包着,封口处盖着“沈门秦氏”的朱印。
一份舆图,绢帛所制,折叠整齐,边缘已经泛黄。
一本册子,蓝布封皮,封面上没有字。
沈清辞先拿起那卷手书。
她拆开油纸,展开。
手书是纸卷,三尺来长,字迹是她娘的,清秀端方,一笔一划。
第一页开头写着——
“清辞吾儿,若你见此书,娘已不在。”
沈清辞攥着纸卷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她往下看。
“娘入宫三年,被困椒房殿,与外界断绝。太后逼娘交出秦氏所有,娘不肯。太后便夺娘之自由,断娘之饮食,以娘为质,逼江南秦氏就范。”
“娘扛了三年,秦氏旧部未动,玉矿未交,暗卫未散。”
“太后无奈,放娘出宫,嫁入沈家。娘以为出了宫便脱了牢笼,后来才知,沈家亦是太后的笼子。”
“赵氏是太后的刀,沈老爷是太后的棋。娘在沈家十八年,活在一张网里。”
“娘死之前,将秦氏所有留给你。”
“玉扣为引,医书为钥,暗卫为盾。”
“还有一样东西,藏在岭南玉矿深处。”
沈清辞往下看。
“玉矿之下,有前朝遗诏。”
“前朝覆灭时,秦氏先祖携传国玉玺与遗诏南逃,将玉玺藏于太和殿基座,将遗诏藏于玉矿深处。”
“遗诏上写了什么,娘不知道。但秦氏祖训有言——此诏可废今上,立新君。”
沈清辞的瞳孔骤缩。
废今上,立新君。
她娘的手书里写着这六个字。
她低头继续看。
“太后要玉矿,不是要玉。她要的是矿下的遗诏。太后是秦氏旁支,她想以秦氏之名,行废立之事。”
“她扶持皇后,控制后宫。她让赵氏嫁入沈家,盯着娘。她护你十八年,等你长大,等你拿着玉扣去见她。”
“她要你替她打开玉矿,取出遗诏。”
“然后她就会像杀娘一样,杀了你。”
沈清辞将手书合上。
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铁盒里还有一份舆图和一本册子。
她拿起舆图,展开。
绢帛上画的是岭南始兴县的山川地形,玉矿的位置标注在图中。矿洞蜿蜒向下,第九洞深处标注了一个朱砂圈。
朱砂圈旁边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前朝遗诏藏于此。”
她又拿起册子。
蓝布封皮翻开,里面是名册。
一页一页翻过去,每一页写着一个人名、一个地点、一个联络暗号。
秦家暗卫。
十二人。
分散在京城、江南、岭南、川蜀、两广。
甲一在京城,甲二在江南,其余十人,各守一方。
名册最后一页,写着一行小字。
“秦氏暗卫,世代效忠嫡脉。若嫡脉断绝,暗卫散入江湖,永不复出。”
沈清辞将名册合上,放回铁盒。
她坐在椒房殿西偏殿的地上,周围是陈年的灰尘和发霉的空气。
火光映着她的脸,忽明忽暗。
她娘留了三样东西给她。
手书告诉她真相。
舆图告诉她路径。
名册告诉她力量。
她娘把一切都铺好了。
从她出生那天起,她娘就在为这一天做准备。
沈清辞将三样东西收进怀里,站起来。
她将铁盒放回原处,地砖盖好,恢复原样。
然后她推开门,侧身穿过夹道,翻窗回到慈宁宫东厢。
她坐下来,重新拿起笔,继续抄经。
方嬷嬷回来时,沈清辞已经抄完了第五卷,笔锋稳当,一个字都没错。
方嬷嬷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沈才人抄得不错。”
“谢嬷嬷夸奖。”
沈清辞低下头,继续抄经。
笔尖落在纸上,一笔一划。
可她的心在狂跳。
玉矿之下,有前朝遗诏。
废今上,立新君。
太后要的是这个。
她娘留给她的,也是这个。
沈清辞抄完最后一卷,放下笔,揉了揉手腕。
窗外,暮色沉沉。
远处,岭南的方向,隔了千山万水。
可她知道,玉矿里的东西,在等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