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三十，慈宁宫的传召来得突然。
来的是太后身边的女官方嬷嬷，面色冷淡，话不多。
“沈才人，太后娘娘召见。”
沈清辞放下手里的药碾子，理了理衣裳，跟着方嬷嬷出了储秀宫。
穿过两道宫门，走过御花园西侧的夹道，慈宁宫的匾额出现在眼前。
正殿里坐着三个人。
太后坐在上首，穿一件深青常服，满头银丝挽得一丝不苟，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，面色平静。
皇后坐在下首，穿一件明黄常服，端着茶盏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贵妃坐在另一侧，穿一件绛紫宫装，手里摇着一柄团扇，姿态闲适。
三个人，三双眼睛，齐刷刷落在沈清辞身上。
沈清辞走到殿中，跪下行礼。
“臣妾见过太后娘娘，见过皇后娘娘，见过贵妃娘娘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太后抬了抬手。
沈清辞站起来。
太后看着她，捻着佛珠的手指慢慢转了一圈。
“沈才人，本宫听说，皇帝这些日子常去你那儿？”
“回太后，陛下偶尔来坐坐。”
“偶尔？”太后笑了一声，“五天去了六回，这叫偶尔？”
沈清辞没有接话。
皇后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，脸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贵妃摇团扇的动作停了一拍，又继续摇。
太后将佛珠搁在膝上。
“沈才人，本宫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太后请说。”
“皇帝常去你那，你为何不劝皇帝雨露均沾？”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
皇后的茶盏搁在唇边，没有放下。贵妃的团扇停在半空，没有再摇。
沈清辞站在殿中，看着太后。
“太后娘娘。”她开口，声音不高不低，“臣妾是才人，不是媒婆。”
太后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住了。
“劝陛下宠谁，是皇后的事，不是臣妾的事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，“后宫雨露均沾，那是皇后娘娘的职责。臣妾一个才人，管不着。”
殿中一片死寂。
皇后的茶盏终于放下了，瓷底磕在案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贵妃的团扇合上了，遮住了半张脸。
太后盯着沈清辞看了几息。
“你倒推得干净。”
“臣妾不是推。”沈清辞平静地说，“臣妾是懂规矩。皇后娘娘执掌后宫，劝谏陛下、调和六宫，都是皇后娘娘分内之事。臣妾若越俎代庖，那才是坏了规矩。”
皇后端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了。
太后笑了一声。
那笑意没有温度。
“沈清辞，你入宫两个月，跟皇后斗了两回，跟贵妃过了一招，在本宫面前也敢顶嘴。”
“你胆子不小。”
“臣妾不敢顶嘴。”沈清辞说，“臣妾说的是实话。”
太后站起来。
她走到沈清辞面前，低头看着她。
“你和你娘一样，嘴硬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。
太后的脸离她很近，银丝在烛光中泛着冷光，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沟壑。
那双眼睛浑浊而锐利，像蛰伏了五十年的老兽。
沈清辞看着那双眼睛，没有退。
“我娘嘴硬。”她开口。
太后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所以死了。”
沈清辞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清楚楚落在殿中每个人耳朵里。
皇后的手指攥紧了茶盏。贵妃的团扇从脸上移开，露出底下微张的嘴唇。
太后的笑容凝住了。
“臣妾嘴硬。”
沈清辞一字一字，看着太后的眼睛。
“是因为臣妾不想死。”
殿中死寂。
太后盯着沈清辞，胸口微微起伏。
那串碧玉佛珠在她指间转了一圈，又转了一圈。
良久，太后退后一步。
“好。”
她转身走回上首，坐下来，重新拿起佛珠。
“你下去吧。”
沈清辞行礼，转身退出。
走到殿门口时，太后在身后开口。
“沈清辞。”
沈清辞停住脚步。
“你娘在椒房殿住了三年，本宫给了她三次机会。”
“她一次都没要。”
沈清辞没有回头。
“太后娘娘给了什么机会？”
“活着的机会。”太后说，“交出秦氏的东西，本宫让她活着出宫，嫁人，生子，平平安安过一辈子。”
“她不肯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。
“太后娘娘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娘不肯交，是因为她知道，交了之后，太后也不会让她活着。”
太后捻佛珠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太后让她活着出宫，是因为她还有用。等她没用了，太后会让赵氏动手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，“我娘早就看透了。”
“所以她什么都没交。”
“她把东西留给了我。”
太后盯着她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你娘看透了，可她还是死了。”
“是。”沈清辞说，“可她死之前，把该留的东西都留了。”
“太后娘娘，您在我娘身上花了三年，什么都没拿到。”
“可您还是把赵氏嫁进了沈家，把沈家绑上了您的船。”
“太后娘娘，您到底想要什么？”
太后没有回答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佛珠。
那串碧玉佛珠在烛火中泛着温润的光。
“下去吧。”太后说。
沈清辞看了她一眼，转身走出殿门。
外面日光刺眼。
她站在慈宁宫殿门外，深吸一口气，往储秀宫的方向走。
身后殿门缓缓合上。
殿内，皇后放下茶盏。
“太后，这沈清辞太狂了。”
太后没理她。
贵妃站起来，摇着团扇，往外走。
经过皇后身边时，她笑了一声。
“皇后娘娘，沈清辞方才说了——劝陛下雨露均沾，是皇后的事。”
“您倒是劝啊。”
皇后脸色铁青。
贵妃走了。
皇后坐了一会儿，也走了。
正殿里只剩太后一个人。
她坐在上首，手里捻着佛珠，目光落在殿门外。
日光从门缝里透进来，照在她脸上，明暗交错。
“秦婉娘。”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。
“你养的好女儿。”
佛珠转了一圈，又转了一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