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三,晌午。
沈清辞正在屋里切黄芪,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她抬起头,从窗纸缝隙里看见七八个人涌进院子,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嬷嬷,穿一件深蓝宫装,腰间挂着尚衣局的铜牌,身后跟着四个内监和两个宫女。
尚衣局的人。
沈清辞放下刀,站起来。
青黛从偏房跑出来,挡在正屋门口。
“沈才人,尚衣局的人——”
“让开。”
沈清辞推开青黛,走出屋子,站在台阶上。
领头的嬷嬷姓孙,尚衣局的掌事,四十来岁,面容刻板,嘴角下撇。
她站在院中,打量了沈清辞一眼。
“沈才人。”
“孙嬷嬷。”
“尚衣局丢了东西。”孙嬷嬷开口,声音又冷又硬,“皇后娘娘的凤袍料子少了一块,内务府查了三天,查到沈才人这里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“查到我这?”
“是。”孙嬷嬷一挥手,“搜。”
四个内监冲进正屋。
沈清辞没有拦。
她站在台阶上,看着内监们翻箱倒柜。被褥掀开,床板抬起,柜子门拉开,衣裳一件一件抖出来。
翻了一阵,一个内监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只布包。
布包里是一块叠好的料子。
明黄色的缎面,金线织着凤纹,凤首朝上,尾羽铺展,是一块凤袍料子。
孙嬷嬷接过布包,展开料子,举起来让所有人看清。
“沈才人,这是皇后娘娘凤袍的料子。怎么在你柜子里?”
院门外围了一圈人,宫女太监们探头探脑,窃窃私语。
青黛脸色发白,攥紧了拳头。
沈清辞走下台阶,走到孙嬷嬷面前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料子。
明黄缎面,金线凤纹,跟她之前见过的凤袍料子一模一样。
可她的目光落在料子边缘。
料子剪裁齐整,边缘有一排极细的针孔,是缝纫时留下的。
她抬起头。
“孙嬷嬷,你说这块料子是皇后娘娘凤袍的料子?”
“是。”
“凤袍的料子,什么时候入库的?”
孙嬷嬷愣了一下。
“沈才人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尚衣局的料子,入库出库都有记录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我想知道,这块料子是什么时候入库的,什么时候裁的,什么时候发现少的。”
孙嬷嬷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沈才人,这跟你没关系——”
“有关系。”沈清辞打断她,“这块料子在我的柜子里,我总得知道它是什么来路。”
她转过身,朝院门外喊了一声。
“刘嬷嬷。”
刘嬷嬷从人群后面缩着脖子走出来。
“沈才人……”
“去尚衣局,把今年凤袍料子的入库出库记录拿来。”
刘嬷嬷看了孙嬷嬷一眼。
孙嬷嬷的脸色沉下来。
“沈才人,尚衣局的记录不是谁都能看的——”
“那就请尚衣局的管事亲自来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这块料子的来路查清楚。”
孙嬷嬷盯着她看了几息。
“沈才人,你偷了凤袍料子,还有什么好查的?”
“我没偷。”沈清辞平静地说,“这块料子在我的柜子里,可我的柜子每天有人整理。前日整理时还没有,今日就有了。”
“料子是今天才出现的。”
“可它是什么时候从尚衣局出来的?”
孙嬷嬷的嘴唇抿紧了。
沈清辞没有等她回答,转向院门外的人群。
“今日在场的都看见了,这块料子是从我柜子里搜出来的。”
“可搜之前,我请尚衣局先验一验——这料子,是什么时候入库的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若是三个月前入库的,我入宫才两个月,怎么偷?”
“若是三个月前裁的,凤袍早就做好了,料子怎么还在库里?”
“若是这三日才入库的——”
她看着孙嬷嬷。
“那这块料子,是尚衣局刚领的。领了料子,不裁凤袍,裁了一块边角料塞进我柜子里。”
“孙嬷嬷,你说这是谁的主意?”
院门外一片寂静。
孙嬷嬷攥着那块料子,脸色铁青。
“沈才人,你莫要血口喷人——”
“我不喷人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只要尚衣局的记录。”
“刘嬷嬷。”
刘嬷嬷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沈才人,这……”
“去尚衣局。”沈清辞看着她,“若尚衣局不给,就去慈宁宫找方嬷嬷。太后娘娘的懿旨,尚衣局不敢不遵。”
刘嬷嬷看了孙嬷嬷一眼,转身跑了。
孙嬷嬷攥着料子的手指在发抖。
院门外的人群越聚越多,议论声嗡嗡响。
沈清辞退后一步,站在台阶上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小半个时辰后,刘嬷嬷跑回来了。
她身后跟着一个老太监,手里捧着一本册子。
尚衣局的管事太监,姓周,在尚衣局干了三十年,头发都白了。
周太监走进院子,朝沈清辞欠了欠身。
“沈才人,这是尚衣局今年的凤袍料子出入库记录。”
沈清辞接过册子,翻开。
孙嬷嬷的脸色已经白了。
沈清辞翻到第一页。
“元和十八年正月初八,凤袍料子入库。江宁织造进贡,云锦三匹,金线两斤。”
第二页。
“元和十八年二月十二,凤袍料子出库。裁制凤袍一件,用云锦一匹半,金线一斤三两。”
第三页。
“元和十八年三月十八,凤袍料子出库。裁制凤袍补件,用云锦半匹。”
第四页。
“元和十八年五月初十,凤袍料子出库。领用人:尚衣局孙嬷嬷。用途:补裁凤袍边角。”
沈清辞将册子翻到那一页,举起来。
“五月初十。”
“三天前。”
“孙嬷嬷领了凤袍料子,说是补裁凤袍边角。可凤袍二月就裁好了,三月补了件,五月还补什么?”
“补裁的边角料,为什么出现在我柜子里?”
她看着孙嬷嬷。
“孙嬷嬷,你三天前领的料子,今天出现在我柜子里。是你自己放的,还是有人让你放的?”
孙嬷嬷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她张了张嘴。
“我……我是奉命行事……”
“奉谁的命?”
孙嬷嬷说不出话。
周太监站在旁边,老脸涨红,朝孙嬷嬷狠狠瞪了一眼。
“孙嬷嬷!你干的好事!”
孙嬷嬷扑通跪下来。
“周公公,我……我是被人指使的……”
“谁指使的?”沈清辞问。
孙嬷嬷磕着头,不敢说。
沈清辞没有逼她。
她将册子合上,还给周太监。
“周公公,今日的事,你看见了。”
“这块料子是孙嬷嬷三天前领的,三天后出现在我柜子里。谁指使她,我不追问。”
“但凤袍料子的事,尚衣局得给我一个交代。”
周太监欠了欠身。
“沈才人放心,老奴回去就查。”
“孙嬷嬷——”
他挥了挥手,身后两个内监上前,将孙嬷嬷架起来。
孙嬷嬷哭嚎着被拖了出去。
沈清辞站在院中,看着孙嬷嬷被拖走的方向。
然后她转过身,看着院门外那些围观的人。
“凤袍料子的事,查清楚了。”
“我入宫两个月,尚衣局的料子三天前才领的。”
“谁把料子塞进我柜子里的,谁心里清楚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今日把话放在这儿——皇后娘娘的凤袍,我碰都没碰过。”
“谁再拿这种事来栽我,我就把尚衣局的记录、库房的账册、孙嬷嬷的供词,一起送到御书房。”
“让皇上看看,后宫里的料子是怎么‘丢’的。”
院门外鸦雀无声。
围观的人慢慢散了。
沈清辞转身回屋,关上门。
她坐下来,翻开册子,提笔写下。
“五月十三,尚衣局孙嬷嬷以凤袍料子栽赃。料子为三日前所领,入库出库记录在案。我当众请尚衣局验料子入库时辰,孙嬷嬷无言以对。周太监带走孙嬷嬷查办。旁证:尚衣局出入库记录抄本留存。”
她写完,将册子收好。
窗外,暮色沉沉。
她攥着玉扣。
皇后第三次动手了。
第一次,龙袍碎片。第二次,蟒袍料子。第三次,凤袍料子。
一次比一次狠。
可一次比一次破得快。
沈清辞闭上眼。
娘。
你在宫里三年,皇后有没有这样对你。
你是不是也这样,一刀一刀割着她们的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