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一，辰时。
沈清辞将那碟毒点心原样装回食盒，盖好，拎着出了院门。
青黛跟在后面，手里捧着一只小匣子。
两人走到东偏院门口。
院门虚掩着，沈清辞没有进去，将食盒放在门槛上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，压在食盒下面。
纸条上写了一行字。
“娘娘的点心，臣妾不敢独享，请娘娘先尝。”
她没有敲门，没有喊人，转身走了。
青黛跟在后面，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食盒，小声问：“沈才人，她会吃吗？”
“不会。”沈清辞说，“她会倒掉。”
“那咱们——”
“等着。”
沈清辞回到后院，关上门，坐在屋里。
青黛站在窗前，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。
“沈才人，刘常在的人出来了。”
“几个？”
“一个。东偏院的洒扫宫女，提着食盒往后巷去了。”
“跟上。”
青黛闪身出了院子。
沈清辞坐在桌前，翻开册子，提笔写下。
“五月十一，毒点心送回刘常在。附纸条。刘常在不敢吃，派人倒掉。青黛跟踪。”
她放下笔，等着。
一刻钟后，青黛回来了。
她手里攥着一只帕子，帕子里包着几块点心碎屑。
“沈才人，那宫女把食盒拎到后巷的泔水桶旁边，把点心倒进泔水桶里了。”
“人呢？”
“被咱们的人截住了。”青黛说，“是侯府暗卫，甲一的人，一直在东偏院外面盯着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。
“点心碎屑拿到了？”
“拿到了。从泔水桶里捞出来的，还带着没散的毒。”
沈清辞将碎屑接过来，放在桌上。
她蹲下来，从床板夹层里取出银针，插进碎屑里。
银针拔出来。
针尖发黑。
剧毒。
沈清辞将银针收好，碎屑用油纸包好。
“走。”
她带着青黛，再次来到东偏院。
这一次，她推门进去了。
刘常在坐在廊下，脸色煞白，手里攥着帕子，一看见沈清辞进来，整个人弹了起来。
“沈才人！你——”
“刘常在。”沈清辞走到她面前，将那只油纸包放在石桌上。
刘常在盯着油纸包，浑身发抖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你倒掉的点心碎屑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，“从泔水桶里捞出来的。”
刘常在退了一步。
“你……你派人盯着我？”
“我没盯着你。”沈清辞说，“我盯着你身边的人。”
刘常在的脸白得像纸。
“刘常在，这点心里的毒，银针验过了，是剧毒。点心是你做的，毒是你下的，倒点心的也是你的人。”
“人证物证都在。”
“你说，我若把这包碎屑送到慎刑司，你会怎么样？”
刘常在瘫坐在廊下，浑身抖成一团。
“沈才人……沈才人饶命……”
“你下毒害我，要我饶你命？”
刘常在哭着跪下来，磕头如捣蒜。
“奴婢知错了！奴婢再也不敢了——”
“刘常在。”沈清辞低头看着她，“我给你一条路。”
刘常在抬起头，满脸是泪。
“你说。你下毒的事，我不告发。”
刘常在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但你要替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奴婢什么都愿意做——”
“告诉我，谁指使你的。”
刘常在张了张嘴。
“是……是周常在……”
“周常在让你送点心，没让你下毒。”沈清辞打断她，“毒是你自己加的。可周常在为什么让你送点心？”
刘常在愣了一下。
“她说……她说让我跟你套近乎，看看你平日里跟谁来往，吃什么东西，用什么药。”
“她替谁办事？”
刘常在摇头。
“奴婢不知道……她只说她上面有人，若我办好了，就能调去坤宁宫……”
“坤宁宫。”沈清辞重复了一遍，“皇后。”
刘常在低下头，不敢接话。
沈清辞看着她。
“周常在替皇后办事，皇后要你盯着我。你自作聪明下了毒，想拿我的命换前程。”
“可你想过没有，你若真毒死了我，慎刑司查起来，第一个死的是你。周常在干干净净，皇后干干净净，你一个人顶罪。”
刘常在浑身一抖。
“我……我没想那么多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没想。”沈清辞说，“所以你现在想清楚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，放在刘常在面前。
“周常在让你送点心，什么时辰？在哪里交代你的？原话是什么？有没有旁人在场？”
“写下来，画押。”
刘常在看着那张纸，手在抖。
“写了之后，沈才人真的不告发我？”
“不告发。”沈清辞说，“但你要记住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这条命，是我给你的。从今往后，你替我盯着周常在。她跟谁来往，递了什么消息，做了什么手脚，你一样一样记下来。”
“每五天，让青黛来取一次。”
刘常在抬起头。
“你要我当眼线？”
“你可以不当。”沈清辞说，“我这就把点心碎屑送到慎刑司。”
刘常在低下头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了起来。
她写得很快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可内容清清楚楚。
周常在几月几日在何处跟她说了什么话，原话是什么，旁边有没有旁人，一样没落。
写完了，她按了手印。
沈清辞将纸收起来。
“刘常在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入宫三年，没人管你，没人问你。你想换个地方，想过好日子。”
“可你选错了路。”
“从今日起，你替我办事，我不会亏待你。但你若再动歪心思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慎刑司的门，随时为你开着。”
刘常在跪在地上，磕了个头。
“奴婢记住了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，带着青黛走了。
出了东偏院，青黛小声问：“沈才人，她靠得住吗？”
“靠不住。”沈清辞说，“但她怕死。”
“怕死的人，最好用。”
她回到后院，关上门。
翻开册子，提笔写下。
“五月十一，刘常在画押，供出周常在受皇后指使，命其监视我。刘常在愿为眼线，每五日一报。旁证：供词画押留存。”
她将册子收好，坐在桌前。
窗外，暮色沉沉。
她攥着玉扣。
皇后让周常在盯着她，周常在让刘常在盯着她。
一层一层，一层一层。
像一张网。
可她在网中间，一刀一刀割着。
割断了春桃，割断了方嬷嬷，割断了刘常在。
接下来，该割周常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