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八,午后。
沈清辞从慈宁宫抄经回来,刚推开院门,就看见石台上放着一只碟子。
碟子是青瓷的,碟底描着一圈缠枝莲纹,上面摆着八块点心。
点心做得很精致,糯米皮子晶莹剔透,隐约透出里面深褐色的馅料,面上撒着几粒芝麻,闻着有一股桂花香。
碟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。
“家乡点心,沈才人尝尝。刘常在。”
刘常在。
沈清辞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储秀宫东偏院的刘常在,入宫三年,位份低,存在感也低。不争宠,不站队,不惹事,平日里连储秀宫正殿的晨训都很少露面。
她跟刘常在没打过交道,连话都没说过几句。
刘常在为什么给她送点心?
沈清辞没有碰那碟点心。
她走进屋里,从床板夹层里取出那根银针。
那是她从侯府带进来的,纯银打制,细如发丝,专门用来试毒。
她蹲下来,将银针插进一块点心里。
银针拔出来。
针尖发黑。
黑得像墨,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。
沈清辞将银针举到眼前,看了片刻。
针尖的黑,是从里往外透的。洗不掉,擦不掉,只有剧毒才会让银针黑透到骨子里。
这点心,是要人命的。
她站起来,将银针收好,端起那碟点心,走出屋子。
院门外,一个宫女正探头探脑地往外走。
“站住。”
那宫女僵住了。
沈清辞走到她面前。
小宫女十五六岁,穿着储秀宫东偏院的灰布宫装,脸色发白,手指攥着衣角。
“你是刘常在身边的?”
“是……是奴婢……”
“这点心,是刘常在让你送来的?”
“是……是主子让奴婢送来的……”
“点心是谁做的?”
小宫女犹豫了一下。
“是……是主子亲手做的。主子说沈才人一人住在这边,日子清苦,让奴婢送碟家乡点心过来,给沈才人尝尝。”
“亲手做的?”
“是。主子在偏院里忙了一上午,奴婢在旁边打下手。”
沈清辞低头看着碟子里的点心。
糯米皮,桂花馅,芝麻点缀。
做得很用心。
一个入宫三年不显山不露水的常在,突然花一上午做一碟点心,送到她门口。
为什么?
沈清辞没有追问小宫女。
她转身回屋,将那碟点心放回石台上。
然后她坐下来,翻开册子,提笔写下。
“五月初八,刘常在送点心一碟。银针试毒,针尖发黑。毒系剧毒,入口即亡。经手人:东偏院小宫女。旁证:银针、点心留存。”
她写完,将册子收好。
然后她端着那碟点心,出了院门,往东偏院走。
东偏院的门虚掩着。
沈清辞推开门,走进去。
院子里很安静,廊下晾着几件半旧的衣裳,墙角种着一丛凤仙花,开得正好。
刘常在坐在廊下的绣墩上,手里攥着一方帕子,正在发呆。
她二十出头,面容清秀,眉眼间带着一股怯生生的温顺。看见沈清辞进来,她猛地站起来,帕子掉在地上。
“沈……沈才人……”
“刘常在。”
沈清辞走到她面前,将那碟点心放在她面前的石桌上。
刘常在看着那碟点心,脸色刷地白了。
“沈才人,这点心……不合胃口?”
“合。”沈清辞说,“可我不敢吃。”
“为……为什么?”
“刘常在。”沈清辞看着她,“这点心,是你亲手做的?”
刘常在的手指攥紧了衣角。
“是……是我做的……”
“那好。”
沈清辞将碟子往前推了推。
“你吃一块。”
刘常在退了一步。
“沈才人,这是送给你的——”
“你吃一块。”沈清辞重复了一遍,声音平静,“你亲手做的,你吃一块,我就信你。”
刘常在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她看着碟子里的点心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“刘常在。”沈清辞走近一步,“这点心里有什么,你比我清楚。”
刘常在的眼眶红了。
“沈才人……我……”
“谁让你送的?”
刘常在的眼泪滚下来。
“我……我不能说……”
“你不说,我就把这碟点心送到慈宁宫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让太后娘娘查一查,这点心里的毒是什么来路。”
刘常在浑身一抖。
“太后娘娘查出来,第一个死的是你。”
刘常在瘫坐在绣墩上,双手捂着脸,哭得浑身发抖。
“是……是周常在……”
沈清辞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周常在。
那个在她刚入宫时,奉皇后口谕来“教导规矩”、罚她跪了两个时辰的周常在。
“周常在让你送点心?”
“她说……她说只要我送一碟点心给你,就帮我跟皇后娘娘说情,把我调去坤宁宫当差……”刘常在哭着说,“我在储秀宫待了三年,没人管我,没人问我。我想换个地方……”
“点心里的毒,是周常在给你的?”
刘常在摇头。
“不是……毒是我自己放的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“我自己放的。”刘常在哭着说,“周常在只说让我送一碟点心,没说下毒。可我听说……听说你得罪了皇后娘娘,皇后娘娘容不下你。我想着,若我替你除了这个祸害,皇后娘娘一定会赏我……”
沈清辞沉默了一息。
“你想拿我的命,换你的前程。”
刘常在捂着脸,哭得说不出话。
沈清辞低头看着她。
一个入宫三年无人问津的常在,被周常在当枪使,又自作聪明地在点心里下了毒。
她以为杀了沈清辞,皇后就会赏她。
可她不知道,周常在让她送点心,就是要拿她当替死鬼。
点心有毒,刘常在送的,查出来也是刘常在的罪。周常在干干净净。
沈清辞将碟子端起来,递到刘常在面前。
“你亲手做的,你吃一块。”
刘常在拼命往后缩。
“不……我不吃……”
“你不吃,我就送到慎刑司。”沈清辞说,“慎刑司的板子,比这点心毒多了。”
刘常在瘫在地上,哭嚎着。
“沈才人饶命!沈才人饶命——”
沈清辞将碟子放在她面前的地上。
“你自己选。”
她转过身,往外走。
走到院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刘常在。”
刘常在趴在地上,满脸是泪。
“周常在让你送点心,没让你下毒。你下毒,是你自己的主意。”
“你自作聪明,要害的是你自己的命。”
她跨出院门,走了。
身后传来刘常在的哭声,和碟子摔在地上的脆响。
沈清辞没有回头。
她走在宫道上,日光落在她肩上,暖融融的。
她攥着袖中的银针。
针尖上的黑,还没褪。
皇后和贵妃暂时不动她了。
可后宫里那些小角色,一个接一个冒出来。
周常在、刘常在、以后还有别人。
她像一块肉,挂在储秀宫后院的树上,谁都想咬一口。
沈清辞回到院里,关上门。
她翻开册子,提笔写下。
“五月初八,刘常在受周常在指使送毒点心。刘常在自己下的毒,意在拿我命换前程。我已警告。”
她将册子收好,坐在桌前。
窗外,暮色沉沉。
她攥着玉扣。
娘。
你在宫里三年,是不是也这样。
一个人,面对所有人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