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走后不到两个时辰,昭阳殿的人就来了。
来的是周宫女,手里捧着一只描金漆盒,笑容比上次送点心时更温和了几分。
她站在院门口,朝里张望了一眼,看见石台上摆满了晾晒的药材,沈清辞正坐在小杌子上切药。
“沈才人。”
沈清辞没抬头,手里的刀一下一下切着当归,薄片均匀地落在粗布上。
“周宫女来了。”
“贵妃娘娘让奴婢给沈才人送些果子。”周宫女走进院子,将漆盒放在石台边,“娘娘说了,沈才人整日摆弄药材,怕是闷得慌,吃点果子解解乏。”
沈清辞放下刀,看了一眼那只漆盒。
没有打开。
“贵妃娘娘有心了。”
周宫女站着没走。
她打量着院子,目光从晾晒的药材扫到墙角那口破缸,又扫到正屋半掩的门上。
“沈才人今日……有客来过?”
沈清辞抬起眼。
“周宫女怎么知道?”
周宫女笑了一下,笑意没到眼底。
“奴婢方才在宫道上碰见御前伺候的李公公,李公公说陛下今日往储秀宫方向散了散步。”
“奴婢想着,储秀宫就沈才人一个人住,陛下散步散到这边,想必是来瞧沈才人的。”
沈清辞低下头,继续切当归。
“陛下往东走了。”
“东边是坤宁宫,西边是昭阳殿。臣妾这院子在南边,陛下路过。”
“哦?”周宫女的笑意淡了些,“那陛下……跟沈才人说话了?”
沈清辞将切好的当归码齐,一根一根摆好。
“说了一句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
沈清辞抬起头,看着周宫女。
“贵妃娘娘想知道?”
周宫女没有否认。
“沈才人若方便说,奴婢好回去回禀娘娘。”
沈清辞将刀放在石台上,拍了拍手上的药屑,站起来。
“周宫女,你回去告诉贵妃娘娘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娘娘若想知道陛下跟臣妾说了什么,自己去问陛下。”
“臣妾记性不好,忘了。”
周宫女的脸色僵了一瞬。
“沈才人,贵妃娘娘是好意——”
“我知道是好意。”沈清辞打断她,“所以我也给贵妃娘娘一个好意。”
她转身从石台上拿起那只描金漆盒,递还给周宫女。
“这盒果子,周宫女带回去。贵妃娘娘的心意臣妾领了,可臣妾近日在吃药,忌口,果子吃不得。”
周宫女没接。
两人面对面站了片刻。
日光落在两人之间,照出周宫女脸上细微的抽动。
“沈才人这是要跟贵妃娘娘生分?”
“不生分。”沈清辞将漆盒往前递了递,“我只是在宫里住了这些日子,学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不替别人传话。”
周宫女盯着她看了几息。
最终,她接过漆盒,笑了一声。
“沈才人果然伶俐。”
“奴婢回去如实回禀娘娘。”
她转身走了,步子比来时快了些。
院门掩上。
沈清辞站在院中,看着周宫女的背影消失在宫廊拐角。
她回到小杌子上坐下,拿起刀,继续切药。
当归切完了,她开始切黄芪。
一刀一刀,薄片均匀,码得整整齐齐。
昭阳殿。
贵妃坐在软榻上,手里捧着一只青瓷盏,听周宫女把话说完。
听完之后,她没有立刻说话。
殿里燃着苏合香,烟气在烛光里袅袅地盘旋。
周宫女跪在地上,低着头。
“她真这么说?”
“一字不差。”
贵妃抿了一口茶,放下茶盏。
“不替别人传话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唇角微弯,“有意思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御花园的树影映在窗纸上,风一吹,沙沙地响。
“奴婢还打听到一件事。”周宫女压低声音。
“说。”
“今日陛下从储秀宫出来之后,去了御书房。御前伺候的李公公说,陛下在御书房里坐了很久,案上的折子一页没翻。”
“李公公还说,陛下问了太医院一句——锁喉之毒,有没有解。”
贵妃的手指在窗框上停了一下。
“锁喉?”
“是。”
贵妃沉默了很久。
她想起前几日沈清辞饭中验出的毒,想起那两封信,想起自己收到信时的心情。
贵妃收到沈清辞的信时,确实吃了一惊。
信上写得清清楚楚——贵妃知毒不报,借刀杀人。
人证物证俱全。
贵妃当时想,这个沈清辞,比她想象的更厉害。
她没有揭发,没有告状,而是把证据分了两份,一份给皇后,一份给自己。
她在告诉两个人,她什么都知道。
但她谁都不投靠。
如今陛下又去了她的院子。
御书房里坐了那么久,问了锁喉之毒。
贵妃忽然明白了。
陛下在等沈清辞。
或者说,陛下跟沈清辞之间,有一条她不知道的线。
“周宫女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去查一件事。”
“娘娘吩咐。”
“查沈清辞的娘,当年在椒房殿那三年,跟陛下有没有来往。”
周宫女愣了一下。
“娘娘是怀疑……”
“不是怀疑。”贵妃转过身,看着她,“是确认。”
“陛下今日去储秀宫,不是偶然。”
“他去看沈清辞,不是因为好奇。”
“他在看一个人。”
周宫女抬起头。
“看谁?”
“看秦婉娘的女儿。”
贵妃走到软榻前坐下,重新端起茶盏。
“此女不可控。”
她抿了一口茶。
“要么收,要么杀。”
殿中安静下来。
苏合香的烟气在烛光里盘旋上升,消散在暗沉的梁柱之间。
周宫女退下了。
贵妃独自坐在殿中,手指摩挲着茶盏的边沿。
“秦婉娘。”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。
“你在宫里三年,到底做了什么。”
“你留给女儿的,到底是什么。”
茶盏里的水映着她的脸,烛火一晃,碎成几片。
窗外,夜色沉沉。
昭阳殿的灯一直亮到很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