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五,天光正好。
沈清辞将前几日晾干的药材从屋里搬出来,铺在院中的石台上。
当归、黄芪、甘草、茯苓,还有几味她从御花园角落里偷偷采来的草药,晒干了收在纸包里。
石台不够用,她把那张瘸腿方桌也搬了出来,上面铺了一层粗布,药材摊在上面,一院子的药香。
她穿着那件补过的月白褙子,袖子挽到肘弯,头发用一根银簪松松绾着,低头翻拣药材。
日光落在她手上,指节细长,指甲剪得干净,指尖沾着药渍,泛着淡淡的黄。
她没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。
也没看见一个人站在月洞门下,安安静静地看着她。
那人四十来岁,穿一件深青常服,腰间系着素白玉带,面容清瘦,眉眼间有股沉郁之气,不怒自威。
他身后跟着一个老太监,远远地站着,不敢上前。
皇帝。
他站在月洞门下,没有出声。
他看着沈清辞低头翻拣药材的样子,看着她将一堆甘草一根一根挑出虫子蛀过的,看着她把当归切成薄片,码在石台上晾晒。
她的动作很熟练,像是做过千百遍。
日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,衬得那张脸苍白而清瘦,可她的神情专注而安静,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。
皇帝看了很久。
久到沈清辞终于察觉到了异样。
她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。
沈清辞认出了那件衣裳,认出了那个玉带,认出了那张脸。
她在侯府的时候见过皇帝的画像,挂在永宁侯府正堂的墙上,老侯爷说那是御赐的。
她站起来。
没有行礼。
她看着皇帝,面色平静。
“陛下若找皇后,往东走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“若找贵妃,往西走。”
“臣妾这院子,只有药。”
皇帝没有动。
他站在月洞门下,看着她。
“你怎知朕不是来找药的?”
沈清辞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陛下没病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有病的是这后宫。”
皇帝笑了。
那笑意很淡,从嘴角漫开来,像石子投进深潭,漾开一圈极浅的纹。
他走进院子,走到石台前,低头看着那些药材。
当归、黄芪、甘草、茯苓。
还有一堆他叫不出名字的草根树皮。
“你懂医?”
“略懂。”
“跟谁学的?”
沈清辞没有回答。
她低头,继续翻拣甘草,将一根虫蛀的扔进脚边的废纸篓里。
皇帝看着她扔出去的那根甘草。
“虫蛀的不要?”
“药性散了。”
“你方才说,有病的是这后宫。”皇帝捡起那根甘草,在手指间转了转,“什么病?”
沈清辞抬起头。
“陛下真想知道?”
皇帝看着她。
“说。”
“皇后病在贪,贵妃病在等,太后病在——”她顿了一下。
“病在什么?”
“病在秦。”
皇帝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那根甘草被他捏断了。
他看着沈清辞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沈清辞没有避开他的目光。
她将最后一根甘草码好,拍了拍手上的药屑。
“陛下若没有别的事,臣妾还要收药材。”
她转过身,搬起石台上晾干的黄芪,往屋里走。
皇帝站在院中,看着她瘦削的背影。
“沈清辞。”
她停住脚步。
“你娘当年在御花园里,也是这样跟朕说话的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攥紧了黄芪的布包。
“陛下见过我娘?”
“见过。”皇帝说,“二十年前,朕还是太子。你娘在椒房殿当女官,朕在御花园里见过她一面。”
“她站在一棵海棠树下,手里攥着一枚玉扣。”
“朕问她那是什么,她说——‘这是命。’”
沈清辞转过身。
皇帝站在石台前,日光落在他的肩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你娘说那枚玉扣是她的命。”皇帝看着她,“可朕后来才知道,那不是她的命。”
“那是你的命。”
沈清辞攥着布包的手指在微微发颤。
皇帝走到她面前。
“你方才说太后病在秦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低,“你可知道,朕姓什么?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。
“陛下姓萧。”
“萧。”皇帝重复了一遍,“可朕的母妃姓秦。”
沈清辞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朕的母妃,是秦氏旁支。”皇帝一字一字,“她入宫的时候,秦氏嫡脉已经没落。她不知道自己的来历,可太后知道。”
“太后把朕的母妃扶上妃位,是因为秦氏。”
“太后让朕娶皇后,也是因为秦氏。”
“太后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为了秦氏。”
他看着沈清辞。
“你娘在椒房殿住了三年,太后逼她交出秦氏的东西。”
“她没交。”
“她把东西留给了你。”
沈清辞看着皇帝的脸。
那张脸上有沉郁,有疲惫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她想起赵嬷嬷说过的话。
她想起太后的玉牌,皇后的凤印,贵妃的冷眼。
她想起御书房的方向,那碗温热的鸡汤。
“陛下。”她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您知道太后在岭南挖玉矿吗?”
皇帝沉默了一息。
“知道。”
“您知道太后要夺秦氏的兵符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不管?”
皇帝看着她。
“朕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你。”
沈清辞愣住。
皇帝转过身,往院门走。
走了两步,停住。
“朕的母妃死前跟朕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她说——‘萧家欠秦氏的,还不清。’”
“朕记了三十年。”
他跨出院门,走了。
老太监跟在后面,小跑着追上。
院门重新掩上。
沈清辞独自站在院中,攥着黄芪的布包,很久没有动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指尖还沾着药渍。
日光落在上面,泛着淡淡的黄。
她想起皇帝方才那句。
“朕在等你。”
他等了三十年。
等一个秦氏的女儿,拿着玉扣,走进这座宫城。
沈清辞将布包放回石台上,坐下来。
她闭上眼。
娘。
你留给我的,不止是玉扣、医书、玉矿、旧部。
你留了一座江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