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封信送出去之后,储秀宫后院安静了。
安静得不真实。
头一天,沈清辞照常卯时起床,推开窗,院子里没有异样。
第二天,送饭的小太监准时把食盒放在门槛上,食盒里的饭菜是热的,干净的,玉扣浸水,水色清亮。
第三天,方嬷嬷没有来,周太监没有来,春桃更不见踪影。
第四天,沈清辞从正殿听训回来,发现门口放着一只篮筐,篮筐里是一床新棉被,厚实软和,还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。
没有留名。
沈清辞将棉被抱进屋,铺在床上。
她坐在床沿,摸着那床新棉被,嘴角弯了一下。
有人给她换了被褥。
是太后。
太后在告诉她,她赢了这一局。
沈清辞站起来,走到桌前,翻开册子。
“三月廿九,储秀宫后院恢复清净。饭食无毒,被褥换新。太后示好,皇后贵妃暂退。”
她将册子收好。
清净的日子持续了五天。
这五天里,沈清辞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联络赵嬷嬷。
赵嬷嬷每隔两日来一次,都是深夜,三短一长的叩门暗号。
沈清辞将医书里重要的方子抄了一份,交给赵嬷嬷。
“这些方子,你帮我带出去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交给沈清荷。让她收好,不要给任何人看。”
赵嬷嬷接过抄本,揣进怀里。
“沈才人放心。”
第二件,联络秦氏旧部。
刘太监推着粪车出宫之后,沈清辞又托他送了第二封信。
信里写着玉扣暗纹的拓印、玉矿图纸的抄本、以及秦氏旧部联络暗号的说明。
她让刘太监把信送到岭南始兴县,交给秦氏旧部。
刘太监接了信,推着粪车出了宫。
沈清辞站在御花园东角门的老槐树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。
她知道,这封信走得很慢。
快则半月,慢则一月。
可她没有别的路。
第三件,研究玉扣与医书。
这五天里,沈清辞把玉扣和医书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。
玉扣的暗纹,她已经拆解了大半。
暗纹分三层,第一层是地图,标注玉矿的位置。第二层是密码,对应医书里的药方。第三层是信物,秦氏嫡脉的凭证。
三层合一,才能打开玉矿深处的机关。
可第三层暗纹里,她发现了一个新的东西。
玉扣暗纹的末端,有一组极细的刻痕。
刻痕的形状,像是一扇门的轮廓。
沈清辞将玉扣举到烛火下,眯着眼细看。
门上有匾额,匾额上刻着三个字。
“椒房殿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顿住了。
椒房殿。
她娘住过的地方。
椒房殿西偏殿。
第三块地砖。
沈清辞将玉扣收回胸口,站起来。
“赵嬷嬷。”
赵嬷嬷坐在床沿,正在帮她补那件被剪破的褙子。
“沈才人?”
“椒房殿的西偏殿,现在还空着吗?”
赵嬷嬷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空着。”她说,“皇后搬进坤宁宫之后,椒房殿就封了。西偏殿一直空着,没人住。”
“能进去吗?”
赵嬷嬷想了想。
“椒房殿的正门锁着,可西偏殿后面有一道小门,通着御花园的夹道。那扇门年久失修,锁早锈了,一推就开。”
沈清辞坐下来。
“赵嬷嬷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娘在椒房殿西偏殿住了三年,是不是留了东西?”
赵嬷嬷放下针线,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玉扣上刻着。”沈清辞将玉扣取出来,放在掌心,“第三层暗纹的末端,刻了一扇门。门上写着‘椒房殿’。”
赵嬷嬷盯着那枚玉扣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叹了口气。
“你娘确实留了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老奴不知道。”赵嬷嬷摇头,“你娘出宫那天,跟老奴说了一句话。她说——‘若我女儿将来拿着玉扣来找你,你告诉她,椒房殿西偏殿第三块地砖下面,有她该知道的东西。’”
“老奴问是什么,她没说。”
“老奴等了十八年,今天终于等到沈才人问这句话了。”
沈清辞攥紧了玉扣。
“第三块地砖。”
“从门口数第三块。”赵嬷嬷说,“西偏殿的门朝东开,进门之后数三块地砖,左手靠墙的位置。”
沈清辞将这句话记在心里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暮色沉沉。
远处椒房殿的方向,一片沉寂。
椒房殿空了十几年,殿门紧闭,荒草从砖缝里长出来,爬满了台阶。
可她娘在那里住了三年。
三年的软禁,三年的监视,三年的忍辱负重。
然后她娘被赶出宫,嫁进沈家,活了十八年,死在赵氏的药碗下。
临死前,她娘把最后一句话留给赵嬷嬷。
“第三块地砖下面,有她该知道的东西。”
沈清辞收回目光。
“赵嬷嬷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明天晚上,我去椒房殿。”
赵嬷嬷的脸色变了。
“沈才人,椒房殿虽然空着,可皇后的人时不时会去巡查。万一撞上——”
“撞不上。”沈清辞说,“皇后这几日忙着跟贵妃较劲,没空管椒房殿。”
“可万一——”
“赵嬷嬷。”沈清辞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我等了十八年。”
“我娘等了十八年。”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
赵嬷嬷看着她,嘴唇哆嗦了半天,最终点了点头。
“老奴陪沈才人去。”
沈清辞摇头。
“你留在储秀宫,替我看着门。若有人来,就说我病了,睡下了。”
“沈才人一个人去?”
“我一个人去。”
沈清辞将玉扣收回胸口,走到床前,将枕头底下的册子取出来,翻到最新一页。
她提笔写下。
“四月初四,查明玉扣第三层暗纹末端刻有椒房殿轮廓。赵嬷嬷证实,生母出宫前留言——椒房殿西偏殿第三块地砖下,留有我该知道的东西。明日夜间,我入椒房殿取。”
她将册子藏好。
窗外,夜色如墨。
远处椒房殿的方向,一片黑暗。
可沈清辞知道,那片黑暗中,藏着她娘留给她的东西。
她攥着玉扣,闭上眼。
娘。
你在椒房殿住了三年。
你留了什么在地砖下面。
明天,我去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