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嬷嬷走后,沈清辞没有急着动。
她坐在屋里,把那本册子翻了又翻,将三天来的记录重新理了一遍。
三月廿五,午饭有毒,经手人福安,食盒在储秀宫后门被周太监接走。
三月廿六,午饭有毒,经手人福安,食盒又被周太监接走。
三月廿七,午饭有毒,经手人福安,食盒第三次被周太监接走。
三天,三个食盒,全部经过周太监的手。
可周太监是坤宁宫的人。
沈清辞把刘嬷嬷叫了进来。
“大厨房送饭的册子,给我看看。”
刘嬷嬷把册子递过来,站在旁边搓着手,不敢多话。
沈清辞翻开册子,一页一页往前翻。
三月廿五之前,福安送的饭,经手人都是福安自己。从大厨房领了食盒,直接送到储秀宫后院,中间没有人接。
三月廿五那天,经手人那一栏多了一个名字。
“周太监,坤宁宫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。
她继续往前翻。
三月二十那天,经手人那一栏写的是“刘太监,储秀宫”。
三月十八,经手人是“刘太监,储秀宫”。
三月十五,经手人是“刘太监,储秀宫”。
全是储秀宫自己的人。
可从三月廿五开始,经手人换成了坤宁宫的周太监。
沈清辞合上册子。
“刘嬷嬷,三月廿五之前送饭的刘太监,今天当值吗?”
刘嬷嬷想了想。
“刘太监前几日被调去御花园洒扫了。”
“谁调的?”
“是……是贵妃娘娘身边的周宫女来传的话,说御花园缺人,把刘太监调过去了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贵妃。
三月廿五那天,送饭的刘太监被调走。
同一天,坤宁宫的周太监开始接手食盒。
巧得太过分了。
“刘嬷嬷。”沈清辞开口,“福安今天当值吗?”
“当值。”
“叫他来。”
福安被带进来,跪在地上,比上次更瘦了些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。
沈清辞低头看着他。
“福安,我问你几句话,你老实答。”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
“三月廿五那天,你从大厨房领了食盒,走到储秀宫后门,周太监把食盒接走了。周太监提了食盒进我院子,你在哪?”
“奴才在后门外等着。”
“等了多久?”
“小半个时辰。”
“周太监出来之后,把食盒还给你了?”
“还了。”
“食盒的盖子盖好了吗?”
福安想了想。
“盖好了……但好像跟奴才放的时候不太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奴才放的时候,盖子上的红绳是朝左系的。周太监还给奴才的时候,红绳朝右了。”
沈清辞将那只食盒拿过来,翻到底部。
食盒底部刻着一行小字,是内务府的字号。
她看了片刻,将食盒放回去。
“福安,这几日送饭,有没有人问过你什么?”
福安低着头,犹豫了一下。
“有……有的。”
“谁?”
“贵妃娘娘身边的周宫女。”福安声音越来越小,“前日周宫女在路上拦了奴才,问奴才沈才人的饭食是谁送的,经手人是谁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?”
“奴才照实说了,说是周太监接的食盒。”
“周宫女听了之后,说了什么?”
“她说……‘知道了’,然后就走了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。
她走到窗前,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。
贵妃。
贵妃在查。
贵妃查到了周太监,查到了食盒,查到了毒。
可贵妃没有揭发。
贵妃在等。
等沈清辞自己发现。
等沈清辞和皇后斗起来。
贵妃坐在昭阳殿里,看着皇后和沈清辞互撕,她坐收渔利。
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
沈清辞收回目光。
“福安,你回去吧。”
福安磕了个头,退出去了。
刘嬷嬷也跟着出去了。
沈清辞坐下来,将册子翻到最新一页。
她提笔写下。
“三月廿八,查实:送饭刘太监于三月廿五被调往御花园,同日坤宁宫周太监接手食盒。贵妃身边周宫女曾拦住福安问话,问明经手人为周太监后离去。”
“贵妃知情,不报。”
“贵妃意在借刀杀人。”
她写完,将册子合上。
窗外,暮色沉沉。
沈清辞坐在黑暗中,攥着玉扣。
皇后在宫里给她下毒,贵妃在旁边看着,等着。
太后在慈宁宫坐着,稳如泰山。
三个女人,三盘棋。
她站在正中间。
沈清辞站起来,走到桌前,铺开两张纸。
她提笔,在第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。
“周太监提食盒毒杀沈才人,证据确凿。人证:福安。物证:验毒银碗、食盒底部内务府字号。”
第二张纸上,她写了另一行字。
“贵妃知毒不报,借刀杀人。人证:福安。旁证:周宫女拦路问话。”
她将两张纸分别折好,封了两个信封。
一个信封上写——“坤宁宫皇后娘娘亲启”。
另一个信封上写——“昭阳殿贵妃娘娘亲启”。
她从袖中取出那两块帕子拼出的“秦”字,压在两个信封之间。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“刘嬷嬷。”
刘嬷嬷从偏房跑出来。
“沈才人?”
“这两封信,一封送坤宁宫,一封送昭阳殿。”
刘嬷嬷接过信封,看了看上面的字,手抖了一下。
“沈才人,这……”
“送就是了。”沈清辞说,“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看了,自然明白。”
刘嬷嬷攥着信封,快步走了。
沈清辞关上门,回到桌前。
她在第三张纸上写了一行字。
“两位娘娘的事,臣妾不掺和。但谁再动臣妾的饭,臣妾就把两份证据合成一份,递给陛下。”
她将这张纸折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
窗外,夜色如墨。
远处坤宁宫和昭阳殿的方向,两盏灯同时亮了。
沈清辞站在窗前,看着那两盏灯。
皇后收到信,会知道她查到了周太监。
贵妃收到信,会知道她查到了周宫女。
两个女人都会明白一件事。
沈清辞知道是谁下的毒,也知道是谁在借刀。
可她没有揭发。
她给了两个人各一条路。
一条路是收手。
一条路是继续斗。
选哪条,看她们自己。
沈清辞攥着玉扣,闭上眼。
娘。
你在宫里那三年,是不是也这样。
在太后和皇后之间,走钢丝。
一步踏错,就是死。
她睁开眼。
窗外,夜风拂过老槐树的枝头。
新叶已经长出来了。